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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第一天 ...

  •   半个月后的清晨,平芜村的鸡叫头遍时,黎今鹿就醒了。窗外的露水打湿了玉米叶,泛着青白色的光,爷爷已经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撞击木头的“咚咚”声,混着厨房里妈妈煎鸡蛋的香气飘进来。她坐起身,摸了摸枕头下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封皮上的金字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今天是她去平城上大学的日子。
      “鹿啊,再检查检查东西,别落下啥。”陆琴端着洗脸水进来,毛巾在盆里拧出哗哗的水声。她眼圈有点红,昨天半夜黎今鹿起夜,看见妈妈在堂屋翻箱倒柜,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塞进她的行李箱夹层,嘴里还念叨着“城里不比乡下,没钱寸步难行”。
      黎今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爷爷连夜炒的花生,妈妈绣的“鹿”字棉被,还有爸爸特意买的新保温杯。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座小小的山,压得帆布包的带子微微发颤。
      “爸呢?”她问。
      “去借张叔的面包车了,咱那三轮车可拉不动这么多东西。”陆琴说着,往她口袋里塞了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到了学校别舍不得买饭,你爷爷说了,咱穷啥不能穷肚子。”
      爷爷这时走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打开是条蓝格子毯子:“昨儿赶集瞅着的,料子软和,垫床垫底下,床板就不硌得慌了。”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毯子边缘,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你奶奶还在,指定得给你缝个新褥子。”
      黎今鹿鼻子一酸,抱了抱爷爷:“爷爷,放假我就回来陪你。”
      “傻丫头,上学要紧。”爷爷拍了拍她的背,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学你爸,初中就辍学打工。”
      黎安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嘿嘿笑:“爸,那不是家里穷嘛。”他挠了挠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车借来了,走吧,早走早到,别赶上城里堵车。”
      面包车颠簸着驶出平芜村时,太阳刚爬上树梢。黎今鹿望着窗外倒退的玉米地,忽然想起四年级的夏天,向洛阳就是坐着这样的面包车离开的。那时候她追在车后跑,直到再也看不见,蹲在路边哭得稀里哗啦。如今她也坐着车离开,去往同一个城市,心里却像揣了只雀跃的小兔子。
      “想啥呢?”陆琴递过来一瓶水。
      “没没啥。”黎今鹿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就是觉得……像做梦似的。”
      “可不是嘛。”黎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咱老黎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车子驶进平城时,已是正午。柏油路被晒得软软的,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烤冷面的香气。黎今鹿的大学门口挤满了人,红色的迎新棚连成一片,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报到流程,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就是大学啊。”爷爷扒着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比镇上中学大多了。”
      黎安好不容易找了个停车位,刚停稳车,陆琴就拽着黎今鹿往树荫底下躲:“快戴上帽子,你看这太阳,能把人晒化了。”她转身从后备箱拖出蛇皮袋,里面的棉被露出个角,绣着的“鹿”字歪歪扭扭,却是妈妈绣了三个晚上的成果。
      宿舍楼里更是人潮汹涌。楼梯上挤满了扛行李的家长,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黎今鹿的宿舍在三楼,302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听见嗡嗡的说话声——四个上下铺的床位,已经有两户人家在忙活了。
      靠门的上铺挂着粉色床帘,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踮着脚装蚊帐,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床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女儿张妮儿坐在下铺,一边吃冰棍一边指挥:“爸,左边再挂高点,挡着我看窗外了。”
      斜对面的床位前,刘语言的妈妈正往柜子里塞零食,看见黎今鹿一家进来,笑着打招呼:“新同学呀?我家语言在这儿。”刘语言从书堆里探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们好呀,我叫刘语言。”
      黎安放下行李就开始打量宿舍,目光落在墙角的空调上:“这空调咋不凉快?”他走过去按了按开关,风叶转得慢吞吞的,吹出来的风带着股热气。他皱了皱眉,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拆开空调外壳——滤网积满了灰,黑黢黢的像块抹布。
      “我看看。”他拎着滤网走到阳台,“啪嗒啪嗒”拍了几下,灰絮像雪花似的飘下来。重新装回去后,空调“嗡”的一声起劲了,冷气裹着灰尘的味道涌出来,吹得张妮儿打了个哆嗦。
      “爸,你看人家爸爸。”张妮儿戳了戳还在给她扇风的爸爸,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张妮儿爸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里的扇子却没停。刘语言妈妈连忙说:“现在的男人都能干,你看我们家那位,刚把床架拧得死死的,说怕语言翻身掉下来。”
      陆琴笑着摆手:“他就这点本事,在工地上干惯了,修个东西啥的熟。”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黎今鹿正帮着爷爷铺毯子,忽然注意到对床的角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装窗帘,动作麻利得很,而他女儿却坐在椅子上打游戏,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全程没抬头。
      “那是范晶晶。”刘语言凑过来小声说,“刚才她爸问她要不要帮忙整理衣服,她说不用,让他赶紧走。”
      黎今鹿“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看了看忙前忙后的爸爸妈妈,又看了看范晶晶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手里的毯子沉了不少。
      床铺收拾好时,太阳已经西斜。张妮儿和刘语言的爸妈要带她们出去吃晚饭,黎安问黎今鹿:“咱也出去吃?爸请你吃城里的大餐。”
      爷爷却摆摆手:“去食堂看看吧,我还没吃过大学食堂呢。”他看着黎今鹿,眼睛里闪着光,“让爷爷也沾沾你的光。”
      黎今鹿知道爷爷是想省钱,心里酸酸的,嘴上却笑着说:“好啊,听说大学食堂可好吃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爷爷盯着菜单上的价格,小声嘀咕:“这素菜都要五块钱,比镇上贵多了。”黎安抢过菜单:“爸,今天咱不看价格,鹿鹿想吃啥就点啥。”
      最后点了两荤两素,爷爷却只挑着盘子里的青菜吃,把红烧肉往黎今鹿碗里夹:“快吃,你正在长身体。”黎今鹿看着爷爷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碗里的鸡蛋省给她吃。
      送爸妈和爷爷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黑了。陆琴拉着黎今鹿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晚上睡觉锁好门,别跟不认识的人走,缺钱了就跟家里说……”
      “妈,我知道了。”黎今鹿抱了抱妈妈,她的肩膀比以前瘦了,骨头硌得人有点疼。
      黎安拍了拍她的背:“照顾好自己,有事给爸打电话,爸随叫随到。”
      爷爷往她口袋里塞了个红包:“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别告诉你爸妈。”红包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夜色里,黎今鹿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忽然有点想家。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楼走,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已经是大学生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似的哭鼻子。
      回到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都在。张妮儿正对着镜子试新衣服,刘语言在整理书架,范晶晶还在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鹿鹿回来啦?”刘语言冲她笑了笑,“我们正说等你回来自我介绍呢。”
      范晶晶这时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我叫范晶晶,亮晶晶的晶。”说完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
      “我叫刘语言,说话的语言。”刘语言扒着床栏,忽然卖了个关子,“你们猜猜我为啥叫这名?”
      张妮儿凑过来:“难道你爸妈是语文老师?”
      “不是哦。”刘语言晃了晃手指,“我出生的时候,同一个产房有个宝宝不会说话,我爸妈怕我也那样,就给我取名‘语言’,盼着我能说会道。”
      “这名字有意思。”张妮儿笑了起来,“我叫张妮儿,就是咱那儿方言里‘闺女’的意思。是我爷爷取的,可惜他去年走了……”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刘语言连忙说:“你爷爷肯定为你骄傲,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轮到黎今鹿时,她想了想说:“我叫黎今鹿,‘今’是辈分,‘鹿’是因为我小时候眼睛像小鹿,又黑又亮。”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曾覆盖着厚厚的纱布,那时候她以为再也看不见了。
      “真的耶,你的眼睛好亮。”张妮儿凑近看了看,“像含着水似的。”
      黎今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躺到床上,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心里却想起了向洛阳。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新室友相处得很好?
      聊到半夜,张妮儿忽然好奇地问:“晶晶,你爸妈呢?刚才好像只看见你爸爸。”
      范晶晶的手指顿了顿,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张妮儿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范晶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打游戏,“我从小就没见过她。”
      刘语言赶紧转移话题:“说真的,今天我爸可逗了,装蚊帐的时候把杆子插反了,折腾了半天。”
      张妮儿接话:“我爸才笨呢,刚才扇风把我头发都扇乱了。”她顿了顿,看向黎今鹿,“还是鹿鹿爸爸厉害,三两下就把空调修好了。”
      黎今鹿笑了笑:“他就是干这个的,熟能生巧。”
      聊着聊着,张妮儿和刘语言都睡着了,只有范晶晶的床帘里还亮着光。黎今鹿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肚子不舒服,她悄悄爬下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范晶晶说:“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藿香正气水,扔给黎今鹿:“可能是中暑了,这个管用。”
      黎今鹿接住药盒,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心里忽然暖暖的:“谢谢你,晶晶。”
      “没事。”范晶晶的声音从床帘里传出来,带着点困意,“记得明天去医务室看看。”
      喝下药,黎今鹿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忽然想起范晶晶爸爸装窗帘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关节处贴着创可贴,应该是干活时不小心弄伤的。而范晶晶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会在半夜给她递药。
      窗外的月光透过晾衣绳,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极了平芜村老房子的窗棂。黎今鹿忽然觉得,这个塞满四个女孩的小宿舍,也许并没有那么陌生。
      同一时间,平城理工大的男生宿舍里,正因为突然断电炸开了锅。
      “我操!我的游戏还没打完呢!”张俞猛地坐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向洛阳刚把“十岁女孩生日礼物”的页面加入收藏,屏幕就黑了。他摸出手机,看见宿舍群里宿管发的通知:“每晚十二点准时断电,空调单独供电,晚归者记过处理。”
      “搞什么啊,这才刚上大学就断电。”孙长明抱怨着,打着手电筒在宿舍里摸索,“早知道就早点把游戏打完了。”
      许志安从上铺探出头:“洛阳,你刚才在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向洛阳笑了笑:“想给我妹妹挑生日礼物,她快十岁了。”
      “哦——”张俞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是给妹妹挑,还是想找借口约女生啊?”
      “别瞎说。”向洛阳拿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微微发烫的耳根,“我是真不知道该送什么,她除了吃就是玩,有点娇气。”
      “送娃娃啊,女生不都喜欢这个?”孙长明说。
      “太俗了。”向洛阳摇摇头,忽然想起下午在甜品店,黎今鹿说晴天喜欢草莓蛋糕,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喜欢可爱又特别的东西。”
      “那你问女生啊。”许志安建议,“比如……你那个高中同学,黎今鹿?你们不是都在平城吗?”
      向洛阳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他点开和黎今鹿的聊天框,输入“你知道送十岁女孩什么礼物好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睡了吗”。发送键刚按下去,他又觉得太唐突,赶紧撤回。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黎今鹿发来的一个问号。
      向洛阳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你还没睡吗?”
      “嗯,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生病了吗?”向洛阳坐直了身体,心里有点担心。
      “没事,可能是水土不服,有点拉肚子。”
      向洛阳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正事:“那个……今鹿,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帮个忙,给我妹妹挑礼物。”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生怕她会拒绝。
      过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可以。”
      向洛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连忙问:“那周六上午十点,在平城中心广场见?”
      “好。”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向洛阳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断电的夜晚也没那么糟糕。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极了平芜小学门口的老槐树——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充满了期待。
      而302宿舍里,黎今鹿放下手机,摸了摸还有点疼的肚子,嘴角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有了一个熟悉的人,好像也变得亲切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宿舍里只剩下范晶晶偶尔点击屏幕的声音。黎今鹿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默默期待着周六的到来——
      她有有很多话想对向洛阳说,关于四年级的夏天,关于那些被遗忘的时光,还有……关于这个刚刚开始的,崭新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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