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生缘》白木人

19、神秘人 午时的日头

　　午时的日头正烈，却照不透桃花坞上空的铅云。

　　昆墟阁的金甲军像一道移动的金属洪流，在十里外的平原上列成方阵，金色的甲胄反射着刺目的光，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冷硬的白。

　　风卷着沙尘掠过甲胄，发出 “嗡嗡” 的鸣响，像无数只蛰伏的黄蜂在振翅，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梅儿站在青丘结界后的瞭望塔上，指尖捏着块冰凉的青石。

　　她能清晰地看到玄真长老的仙鹤旗在风中招展，旗面上的 “昆墟” 二字泛着金光，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更让人心悸的是阵列后方的十二座青铜鼎，鼎口缭绕着紫黑色的烟。那是用百种妖骨炼化的 “锁灵烟”，专克妖族的魂力。

　　“他们带了‘焚天弩’。”

　　青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指尖指向金甲军阵列中央，那里架着十二架漆黑的弩机，弩箭上的符文在日光下闪着红光。

　　“据说能穿透三重结界，箭头淬了‘化魂水’。”

　　洛梅儿的指尖微微发颤。

　　焚天弩是昆墟阁的镇阁之宝，三百年前平叛时用过一次，据说一箭射穿了整座黑风山。

　　“青丘的结界……”

　　“能撑半个时辰。” 青若的深紫色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她的手按在瞭望塔的栏杆上，浅蓝狐火在指尖流转：“但足够了。”

　　话音刚落，昆墟阁的阵列突然动了。

　　金甲军像潮水般向前推进，青铜鼎里的锁灵烟越来越浓，顺着风势朝着结界飘来，所过之处，桃树的花瓣纷纷枯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腥臭。

　　“放箭！”

　　玄真长老的声音穿透风障，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十二支焚天弩箭拖着红焰，像十二条毒蛇朝着结界扑来。洛梅儿的辉白魂气瞬间暴涨，与青若的狐火交织成网，挡在结界前方。

　　弩箭撞在光网上的刹那，她听见骨头碎裂般的脆响，光网剧烈地颤抖着，溅起无数光点。

　　“守住！”

　　青若的狐火突然化作巨手，死死攥住一支穿透光网的弩箭。

　　箭头上的化魂水腐蚀着狐火，发出 “滋滋” 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洛梅儿连忙将魂力渡过去，看着那支弩箭在两人合力下渐渐消融，掌心却被反弹的力道震出细小的血痕。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波冲击过后，结界的光纹黯淡了不少。

　　青丘的狐兵在西北方列成盾阵，银甲上的符文与结界相连，形成第二道防线。

　　沈墨芊带着暗卫守在中央阵眼，药囊里的银针泛着蓝光，那是淬了千年雪莲汁的 “护心针”，能暂时压制化魂水的毒性。

　　“梅儿，过来。”

　　沈墨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洛梅儿手里。

　　“这是‘锁魂丹’，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我不会用的。”

　　洛梅儿将药丸攥在掌心，丸药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

　　“师父，我们能守住。”

　　沈墨芊看着她眉心的朱砂痣，突然叹了口气：“苏之当年也像你这样，总以为自己能护住所有人。”

　　她的指尖在洛梅儿心口的锁神玉上轻轻一点。

　　“但有些事，不是靠勇气就能解决的。”

　　洛梅儿刚想反驳，就听见西北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金甲军像决堤的洪水，朝着结界的薄弱处发起猛攻。玄真长老站在阵前，手里的拂尘化作无数金针，密集地射向狐兵的盾阵。

　　“破界针！”

　　青若的声音带着怒意，她的狐火突然化作巨蟒，将玄真长老的金针一一挡下.

　　“梅儿，按计划行事！”

　　洛梅儿点头，转身冲向中央阵眼。

　　她的指尖按在阵盘上，辉白魂气随着阵法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条银色的蛇。

　　阵眼周围的十二面铜镜开始转动，将狐火的力量反射到结界上，那些黯淡的光纹渐渐恢复了些亮色。

　　“妖女休要逞能！”

　　玄真长老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他的拂尘突然变长，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洛梅儿袭来。

　　“你既不归顺我们，昆墟阁清剿妖族，乃顺应天道，你助纣为虐，就不怕魂飞魄散？”

　　“顺应天道？”

　　洛梅儿的辉白魂气在身前凝成光盾，挡住那道金光。

　　“用锁灵烟炼化百妖，用化魂水屠戮众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道？”

　　她的声音带着冷笑。

　　“我看是你们贪念作祟，得不到苏之魂片，就想夺青若的魂丹增强修为吧！”

　　玄真长老的脸色瞬间涨红：

　　“一派胡言！妖族本就是天地浊气所生，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看看他们！”

　　洛梅儿抬手指向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狐兵。

　　“他们守着青丘，从未害过凡人，凭什么要被你们赶尽杀绝？”

　　她的辉白魂气突然暴涨。

　　“今日我洛梅儿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你们伤害他们分毫！”

　　“冥顽不灵！”

　　玄真长老的拂尘再次化作巨斧，朝着结界的裂缝劈来。

　　“等我拿下青若的魂丹，再亲自了结你这妖女！”

　　“有我在，你休想！”

　　青若的声音带着怒意，她的狐火突然化作一道光墙，挡在巨斧前。

　　“玄真老狗，三百年前你用阴谋诡计夺走我兄长的内丹，今日我就要替他报仇！”

　　“放肆！”

　　玄真长老的巨斧上金光大盛。

　　“区区狐妖，也敢与仙家叫板？”

　　就在这时，沈墨芊的银针突然射出，精准地刺向玄真长老的手腕。

　　“对付小辈，也用如此阴狠的手段，昆墟阁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她的声音冰冷如霜，“当年若不是苏之上仙仁慈，你早就成了锁仙塔下的枯骨。”

　　玄真长老的手腕被银针射中，巨斧的力道顿时弱了几分。

　　“沈墨芊，你勾结妖族，背叛仙门，就不怕降灾阁被除名吗？”

　　“降灾阁行事，何须向昆墟阁报备？”

　　沈墨芊的玄青色衣袍无风自动。

　　“我们护的是苍生，不是你们这些伪君子的野心。”

　　玄真长老被这话戳中痛处，脸色由红转青，怒喝一声：

　　“苍生？当年封印战若不是……”

　　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洛梅儿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失态，心头一动。

　　封印战是三百年前仙妖大战的终结之战，也是苏之魂飞魄散的那天。

　　典籍记载是仙家以正道之力压制妖魔，可玄真长老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若不是什么？” 青若的狐火骤然炽烈，“你们这些所谓的仙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玄真长老眼神闪烁，强作镇定地斥道：“妖女休要挑拨离间！封印战乃仙家荣光，岂容尔等置喙！”

　　说罢不再多言，巨斧带着金系魂力再次劈向光墙，像是要掩盖刚才的失言。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桃花坞变成了修罗场。

　　结界外的平原上堆满了尸体，金甲军的残骸与狐兵的皮毛交织在一起，被化魂水腐蚀的土地冒着白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青丘的狐兵折损了三成，暗卫也伤亡过半，沈墨芊的药囊空了大半，玄青色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迹。

　　洛梅儿的魂力已经快耗尽了，阵盘上的纹路开始变得模糊。

　　她能感觉到青若的狐火越来越弱，西北方的结界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金甲军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入。

　　玄真长老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心绪不宁。

　　“青若快撑不住了！”

　　沈墨芊的声音带着焦急，她的银针突然全部射出，形成一道光墙暂时挡住金甲军。

　　“梅儿，催动归元阵的最后一重！”

　　洛梅儿咬紧牙关，将最后的魂力注入阵盘。

　　十二面铜镜突然同时炸裂，碎片像流星般飞向结界，与狐火和暗卫的魂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

　　涌入的金甲军被光罩弹飞，发出惨叫。

　　可这只是暂时的。洛梅儿能感觉到光罩在快速衰弱，玄真长老的破界针像雨点般砸在上面，发出 “叮叮当当” 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气血翻涌。

　　“就是现在！”

　　玄真长老的声音带着狞笑，他的拂尘突然化作巨斧，朝着光罩的裂缝劈来。

　　“妖女，受死吧！”

　　“你若不死，不仅是苏之的侮辱，也是仙界的侮辱！”

　　洛梅儿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知道这一斧下去，光罩必然破裂。她下意识地挡在阵盘前，准备用身体去扛，却被沈墨芊一把推开。

　　“师父！”

　　洛梅儿眼睁睁看着沈墨芊的身体撞上巨斧，玄青色的衣袍像蝴蝶般散开，鲜血溅在光罩上，开出妖艳的花。

　　“梅儿…… 守住……”

　　沈墨芊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洛梅儿的魂力瞬间失控，辉白魂气像疯了一样暴涨。

　　她抱住沈墨芊倒下的身体，看着师父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底的朱砂痣突然变得通红。

　　“我杀了你！”

　　洛梅儿的声音像来自地狱，她的辉白魂气化作无数光刃，朝着玄真长老射去。

　　“我要让你为师父偿命！”

　　玄真长老没想到她的魂力会突然暴涨，被光刃擦中肩头，金色的甲胄裂开一道缝隙，渗出黑血。

　　“妖女！”

　　他的拂尘再次化作巨斧，朝着洛梅儿劈来。

　　“管你是谁！今日就让你和你那妖女一起下地狱！三百年前没清理干净的妖族余孽，今日正好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西北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魂力波动。

　　洛梅儿回头望去，只见青若的狐火突然暴涨，像条蓝色的巨龙，将那里的金甲军全部吞噬。可她的身影却摇摇晃晃，显然也到了极限。

　　“青若！”

　　洛梅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青若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朝着中央阵眼的方向望了一眼，深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她的狐火突然全部爆发，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金甲军，自己却重重地倒在地上。

　　“不 ——”

　　洛梅儿的心脏像被撕裂，她想冲过去，却被玄真长老的巨斧拦住。

　　光罩在巨斧的撞击下终于破裂，金甲军像潮水般涌入中央阵眼。

　　洛梅儿背对着阵盘，辉白魂气在身后形成一道光墙，死死挡住金甲军，怀里却紧紧抱着沈墨芊渐渐冰冷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魂力正在快速流逝，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仿佛看到青若倒在西北方的血泊里，看到狐兵和暗卫一个个倒下，看到桃花坞变成了真正的焦土。

　　玄真长老那句关于封印战的半截话，此刻竟诡异地与灰袍人威胁她的话语重叠在一起。

　　“结束了。” 玄真长老的巨斧再次落下，带着得意的狞笑，“妖女，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和妖族为伍。当年那些妖魔若是识相，也不至于……”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一声清脆的玉石相击声突然响起，还夹杂着一声戏谑的口哨。

　　洛梅儿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男子斜倚在阵盘边，手里把玩着一把扇子，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

　　男子的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眼神像只慵懒的猫，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玄真长老。

　　“哎呀呀，这打架打得，可真够难看的。”

　　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的扇子轻轻一弹，就将玄真长老的巨斧挡在了半空中。

　　“老人家不好好在家养老，带着一群小的来欺负姑娘家，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啊。”

　　“你是谁？”

　　玄真长老的声音里带着震惊和恐惧，他的巨斧在男子的扇下寸寸碎裂。

　　男子耸耸肩，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

　　“谁？嗯…… 你可以叫我闲云野鹤，或者看客也行。”

　　他抬手对着金甲军轻轻一指，语气轻松得像在驱赶苍蝇。

　　“这些吵吵闹闹的，可真让人头疼。”

　　那些涌进阵眼的金甲军突然像被定住了一样，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玄真长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转身就想跑，却被男子用玉佩勾住了脚踝。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他瘫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

　　男子蹲下身，用扇子拍了拍玄真长老的脸，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饶命？刚才你砍人家小姑娘的时候，可没想着饶命啊。”

　　他站起身，踢了踢玄真长老的屁股。

　　“不过嘛，我这人最是心善，就不送你去投胎了。”

　　话音刚落，玄真长老的身体突然开始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老鼠，“吱吱” 叫着想要逃跑，却被男子一脚踩住尾巴。

　　“去吧，下次再敢出来作祟，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男子松开脚，看着老鼠惊慌失措地跑远，才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向洛梅儿。

　　整个狐境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桃树的声音。

　　洛梅儿抱着沈墨芊，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心脏狂跳不止。

　　她能感觉到男子身上的魂力，温和却又强大，既不属于仙家，也不属于妖族，更不是凡人修士该有的气息。

　　男子走到洛梅儿面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眉心的朱砂痣。

　　“啧啧，苏之的魂片倒是找了个有趣的宿主。”

　　洛梅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你…… 你认识苏之？”

　　男子挑眉一笑，抬手对着沈墨芊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沈墨芊的伤口上，那些外翻的皮肉开始缓缓愈合，血色也渐渐回到她苍白的脸上。

　　“认识？算是吧。”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师父的伤没事了，不过得好好休养一阵子。”

　　他的目光转向西北方青若倒下的地方，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白光就飞了过去。

　　“那边那个小狐狸也死不了，放心吧。”

　　洛梅儿看着沈墨芊渐渐平稳的呼吸，又望向西北方，心里充满了感激和疑惑：

　　“多谢上仙出手相救，不知上仙……”

　　“别叫我上仙，听着怪别扭的。” 男子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我救了你们，总不能白救吧？”

　　洛梅儿连忙说道：“上仙…… 先生有什么吩咐，洛梅儿万死不辞！”

　　男子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罐，递到洛梅儿面前。

　　“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听说桃花坞的桃花酒最是清甜，你就给我酿一坛最醇厚的桃花酒，送到忘忧谷来。”

　　他凑近洛梅儿，压低声音笑道，“记住，要用清晨带露的桃花瓣，还要你亲手酿，可别想偷工减料哦。”

　　洛梅儿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实力强大的神秘人，竟然只是想要一坛桃花酒。

　　“我…… 我答应你。”

　　男子满意地笑了，将玉罐塞到洛梅儿手里。

　　“这是装酒的罐子，质地特别，能锁住花香，可别弄丢了。我在忘忧谷等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话音刚落，男子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水墨画一样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戏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对了，那小狐狸醒了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是她未来的…… 嗯，一个有趣的朋友。”

　　洛梅儿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玉罐，又看了看沈墨芊和西北方青若的方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