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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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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诉棠醒来时,曦光初蒙。
第一眼看到陌生的屋顶,视线下落,再转至床旁静坐的,正闭目浅眠的男人身上。
男人头深垂,大马金刀地叉着双腿,粗壮双臂抱在形状丰满的胸前,看起来鼓囊囊。
谈诉棠下意识脸红。
李庸山的长相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精致俊美。
他的脸庞如刀削斧凿,棱角分明,胡茬青灰。给人感觉冲击力极强,十分吓人。
似是感受到谈诉棠的视线,他抬起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黏着交汇。
谈诉棠慌乱无措,坐起身:“庸哥,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李庸山肯收留他一晚,还在他易感期时守着他,这是天大的恩德。
他理应不再叨扰。
“我一会儿就离开,走前会把你的衣服洗净。”谈诉棠低下头,小小声,耳根发烫。
男人宽大破旧的衣服领口盖不住小omega瘦弱纤窄的肩膀和锁骨,他一低头就能直直盯到自己胸口,或许对方也看得见。
李庸山不应,也不响。
照常和每天早晨一样,只简单洗漱,刮胡茬,披个雨衣,出门。
谈诉棠静坐半晌,晃过神,下床,赤脚寻找拖鞋。
岂料恰赶上李庸山折返而归,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热腾腾的油条豆浆,另一袋是药酒。
目光暗漆,瞪人一眼。
“孕期不能沾凉。你不知道吗?下地做什么?家里没有第二双拖鞋。”
李庸山放下早餐和药酒,把自己的拖鞋给他穿上,不是一个尺码,大得惊人。
“衣服不必洗。”
“这几日台风沿海登陆,还会降雨,想来你并无去处,就先别着急走了。”
“我去上班,你在家休息吧。别忘了吃早餐,把药擦一下,身上的伤口才能好得快。”
“你不要出门,谁敲门也不要理,和你搭话就当听不见,我带了钥匙。”
李庸山直白硬艮,上班走前跟叮嘱小婴儿一般絮絮叨叨,还给谈诉棠烧了热水,灌进保温壶里。
谈诉棠把药酒握在手里,又呆了半晌。
去找镜子。
局促的方寸之地,物品摆放杂乱,木板搭配水泥,比他曾经在婆家的豪宅不知简陋了多少。
但不漏风雨,温度适宜,令人十分安心。
对着镜子,谈诉棠将药酒均匀涂抹在自己额头、眼眶、嘴角处,又涂抹身上各处伤痕。
仅上药一次,就已用光大半瓶。
谈诉棠看着镜子中自己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是面目全非。
……太丑了。
难为李庸山愿意收留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凸起的小腹,想:宝宝,对不起,妈妈这么没用,让你和我受苦那么久。但我们遇到了好心人,暂且有容身之所了。
紧接着,忽地想起自己昨晚的豪言壮语——
“庸哥,只要别伤到孩子,怎么睡都行。”
——他在说什么浑话?!
作为母亲,简直太不负责任、太下.贱了!
对比李庸山的坦荡,谈诉棠真真要羞愧致死!
双手捂住脸,指缝露出的皮肤颜色涨红,眼神洇湿微灼。
……庸哥是个心善可靠的好人。
明明已经生活贫简、捉襟见肘,却还愿意带他这个累赘拖油瓶。
他对李庸山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若时光可以倒流,有机会选择的话……他也希望当初会有像李庸山这样的丈夫。
吃过早饭,谈诉棠便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以拙劣报答。
拖地,铺床,洗衣服。
自从嫁人后,他在婆家就是免费保姆的角色,家里的beta管家佣人都比他的地位高,被使唤惯了,家务活对他来说如家常便饭。
他已怀胎五个月,可以感觉到胎动,小腿也水肿得厉害,才劳作半小时,身体就开始疲累。
起初,他得知自己刚怀孕时,又惊又喜。
因为他天生腺体形态缺失,丈夫一直没能完全标记他,谈诉棠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有孩子。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残缺的omega,婆婆向来对他很有意见,明面嘲讽是家常便饭,偶尔看不顺眼也会动手打他,立规矩。
而他的丈夫呢?
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烂人。
梁兆安看外表是衣冠楚楚的斯文公子哥,实际上就是个心理变态的发.情禽兽。只管跟他以强.制的手段做.爱,用恶毒的方式在床.上折磨他,其他一概不管。
满足后,还会恶心地凑上来哄着亲他夸他:“老婆,你真漂亮,能娶到你,真是我一生的福气。”
谈诉棠知道那只是甜蜜的谎言陷阱。
梁兆安有飙车的爱好。
谈诉棠恨梁兆安恨得眼红,曾无数次在午夜的性.虐结束后暗骂他就该被撞死。
但当梁兆安真的出车祸死去时,他却空前绝后的感到绝望。
太过突如其来。
那晚梁兆安刚玩完他,就出门飙车,和一个大佬的豪车相撞,当场死亡。
即使是一位豪门少爷的人命,也能轻轻揭过。
婆婆怕得罪大佬,不敢追究,才一股脑出气在谈诉棠身上,说是他克死自己的儿子。
从听到丈夫死讯开始,谈诉棠一直大脑空白,处于懵傻的状态。
直到在葬礼上才哭出来。
生在世俗社会,omega妻子的身份,意味着他会在丈夫离世后成为无根青萍,成为最下等的贱.烂人,世间还会接纳他吗?
他只为自己多舛昏暗的未来而哭泣。
却没想能在葬礼上偶遇李庸山。
老天大抵也是开眼的。
一段缘分尽,意味着一段缘分生。
如果他的短命鬼丈夫不死,那他就永远遇不到庸哥。
人在极度绝望崩溃的临界线前,第一反应都是依赖他人的帮助。
和只见一面的人发生一夜.情,谈诉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有一种愁怨得报的爽快。
回到婆家后,他的处境更为如履薄冰。
在丈夫死后两个月,谈诉棠某次忽而干呕。
检查过后,是怀孕,已两个月。
有了遗腹子,或许婆婆对他的态度会有所改善。
起初,婆婆将信将疑。
后来便坚称那不是梁家骨肉,说他是不检点、搞外遇的骚.货。
——直到昨天。
被正式赶出家门。
“……”
谈诉棠轻拭眼角泪,将一兜装满的垃圾袋打上死结。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是要做母亲的人,理应更坚韧刚强点。
也不愿再与那恶毒的一家分辨是非。
正好趁此机会,一刀两断。
家里被他收拾过一圈,乍眼看去,焕然一新。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
打开门。
谈诉棠弯腰将垃圾袋扔在门口。
身旁忽地传来一把轻挑好奇的男声。
“原来你就是昨晚那个omega啊。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谈诉棠一怔,侧头,是邻居。
是个alpha,正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吸烟。
白雾缭绕。
谈诉棠猛地呛进一口烟,连咳好几声。
邻居看到他的小腹,惊奇道:“怀着孕?怀孕的Omega也会有易感期?”
又打量他好几眼。
“啧,像你这样的Omega出现在这里,就是给庸哥儿添麻烦哦。”
“想来他昨晚一定去了黑市给你买抑制剂,那里可都是荣爷的眼睛,啧啧。有人要倒霉了咯。”
谈诉棠脸色苍白,想起李庸山临走前的叮嘱,一声不响地退回去,重重关上了门。
“砰!”
灼热的弹头堪堪擦过李庸山的耳畔,深深嵌入身后的砖墙内。
耳鸣阵阵,一瞬间失了听力。李庸山虽然跪在地上,却仰着头颅,目光不畏不怯,直直地盯着上位者看。
他一下没躲,也不存在大佬技术不佳的情况。
子弹只能是故意射偏的。
神龛里奉着的关公凛然义怒,瞪眼吹胡。
红灯胆,金香炉,翠鲜果。
房间幽幽赤暗,静得叵测。
“大庸,你是个老实仔。这么多年,我最喜欢你,你晓得原因伐?”
上位静坐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摩挲着正冒着烟的手枪。
黑发微鬈,花衬衫,未遮盖住的脖颈、胸口和半截小臂盘踞错综复杂的青龙,龙口在手腕呼之欲出,用金色劳力士堪堪拴住。
“我身边有无数alpha,但你知道,alpha都是会被信息素和原始欲望支配的动物,常常坏事。只有你这个beta,向来办事最稳妥,也最理智。”
李庸山目光如炬,定定地望着对方,沉声道:“荣爷,这次是我错了。”
原来那个小omega的丈夫就是害荣爷出车祸的梁家兆安,这件事他也是今天刚刚知道——梁兆安是个没长眼又不要命的,荣爷新提豪车,正是爱不释手的时候,就被对方撞坏了车门,因有中间人为梁家说情,加上死者为大,荣爷才硬咽下这口气。
可……说该说是港城太小?还是他们太有缘分?李庸山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自己把梁兆安的弃妻养在家里,这不是摆明着给荣爷上眼药?
如果是有缘分,那他们也足以称得上是孽缘了。
荣爷放下手枪,意有所指地道:“大庸,回头把那个omega交给诚仔吧。”
诚仔在荣爷手下负责管理黑市。
其中,Omega腺体萃取液的价格堪比黄金。
李庸山眉目凝重,瓮声瓮气道:“荣爷,他不行。”
荣爷:“怎么不行?”
李庸山:“他……怀着孕。”
荣爷一挑眉:“嚯。梁家那小子撞坏我的车,我还要守着他的种。”
说归说。
但毕竟荣爷日理万机,一个小小的omega的性命,他又不是非那么上心。
该出的气,李庸山早已帮他出过。
李庸山和荣爷手下其他打手都不太一样。
三年前,荣爷还未被尊称“爷”时,因卷款跑路遭仇家追杀,躲在九龙城寨,被李庸山出手救过两次。
李庸山能打、话少、办事利索靠谱,一个Beta想安全在城寨活下来,在无法倚靠野蛮信息素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
要么头脑机灵,要么四肢发达。
李庸山自然是后者。
陈荣看中他的能力,想招他入伙,李庸山拒绝数次。
他有自己的工作,不愿掺和进□□的势力。
奈何陈荣三顾茅庐——李庸山偶尔缺钱用时,也会给荣爷打打临时工。
一击即中,毫不拖泥带水。功成事毕,再隐去幕后,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修车工、一个毫不起眼的沉默影子。
生在九龙城寨,没人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
李庸山站在家门口,第一次体会到有家不敢回的感觉。
荣爷的话犹在耳边:“我就等他把孩子生下来再抓他好啦,梁兆安在地下也得感念我大恩大德,给他梁家留了个后……”
吱呀一声。
回忆打断。
门开了。
李庸山微微一愣,与门后面谈诉棠的眼睛对上。
四目相对,谈诉棠先笑出来,浅浅淡淡,带着点羞赧的拘谨:“我、我听到门口有动静,猜是你回来了。”
“累了吧?我做了点饭菜。”
李庸山一进门,就看到焕然一新、规整整洁的屋内,炉灶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在他不在家的这一天里,谈诉棠就跟传说中的海螺小保姆一样把他狗窝一样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庸山恍然间参透了男人都愿意结婚娶妻的真实原因。
谈诉棠摘下围裙,贤惠地接过李庸山手里的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包装完好的卤猪脚和海鲜。
轻轻“呀”了一声:“花这个钱做什么?好贵的。”
李庸山的视线依旧烙在他身上。
和谈诉棠这种脸皮薄且胆小的人不同,他看什么人的眼神都是直勾勾的,锐利且明显,从头到脚地扫,如黑熊打量不自量力的白兔。
昨天刚见到谈诉棠时,李庸山就觉得他实在太瘦了。
他这么瘦,好像都到了营养不良的地步,这样干巴瘦的身子能生小孩吗?生下来的孩子也得会有缺陷吧?
他婆家对他也太差了,难道不知道怀孩子是很辛苦的吗?别的不说,至少要让人吃饱吧?
李庸山是过来人,他最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连死都不如。
他只是单纯想让这个小孕夫能平安健康生下孩子而已,没别的意思。
“路过摊位,随便买的。”李庸山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