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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沈清辞的死讯传到郡主府时,月影梧正用紫檀镇纸压着淮南盐商的账册。
      长公主自去年罚俸后,果然如蛰伏的蛇,再没探出半点动静。府里的采买账做得滴水不漏,连苏相派人盯了三个月,都只查到些 “采买绢布多报两匹” 的小错处。倒是沈清辞,像头不知疲倦的驴,抱着堆成山的旧账册在库房里扎了根,从前几年间的漕运损耗,查到近几年年的盐引纰漏,说要给这些陈年烂账 “做个了断”。
      “郡主您看,” 上月他还献宝似的捧来本泛黄的册子,“文代年间长公主府领过内库五十颗东珠,说是给先帝做朝珠,可朝珠现存十三颗,剩下的三十七颗去向不明。” 他用朱笔在账页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算盘,“我猜是被她混在贡品里送了外戚。”
      月影梧当时正看军报,只淡淡 “嗯” 了声。沈清辞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用人催,自会把账查得根根分明,像把精准的算盘,噼里啪啦就能算出个一二三。她留着他,原就为了这用处。
      此刻镇纸边缘压着的账页,正是沈清辞标注的 “淮南盐引异常”。他说要去徐州找文代年的盐仓底册核对,身边只带了个小厮,他查账时总爱独来独往,说人多眼杂容易漏了关键。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新提的侍卫长陆娟。这是苏相举荐的人,话少,手脚却麻利,不像从前的人咋咋呼呼。她捧着个蓝布包,放在案上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郡主,徐州来的信。” 陆娟的声音平稳无波,“沈先生在城外旧盐仓出事了。”
      月影梧翻账册的手没停,指尖划过 “盐引编号:文代三二〇七”。“出什么事?”
      “盐仓的横梁塌了。” 陆娟顿了顿,补充道,“年久失修,虫蛀空了。沈先生被压在下面,等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账册的纸页被指尖捻出细毛边。月影梧抬眼,正看见陆娟解开蓝布包 —— 里面是半本被压得变形的账册,封皮上沾着些灰褐色的粉末。最上面那页,沈清辞用红笔圈着的 “王家盐行” 四个字,被什么东西洇得发糊,仔细看才认出是血迹。
      “徐州知府说,现场没打斗痕迹。” 陆娟递过验尸格目,字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横梁断口全是虫洞,沈先生手里攥着盐引底册,像是查账时没来得及躲开。”
      月影梧扫过格目上的 “确系意外” 四字,目光落在账册里夹着的半块麦饼上。饼已经干硬,上面还留着牙印,是沈清辞的习惯,查账时总爱揣块麦饼,说 “肚子饱了,脑子才转得快”。
      “知道了。” 她把镇纸移到另一本账册上,“棺木用普通的就行,送回江南沈家祖坟。”
      陆娟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沈先生虽说是男妾,却是郡主跟前最得力的,寻常侍卫都知道他的分量,怎么郡主倒像没事人一样?
      “盐仓的底册找着了吗?” 月影梧忽然问。
      “找着了,被压在沈先生身下,大半受潮了。” 陆娟连忙回话,“徐州府正派人晾晒,说晾干了就送过来。”
      “让他们仔细些,别弄破了。” 月影梧的视线重回账册,“沈清辞标红的那几处,得对着底册再核一遍。”
      陆娟应了声 “是”,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翻页声,哗啦,哗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知道,月影梧捏着账册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清辞画的那个小算盘。
      三日后,徐州送来晾干的底册。
      月影梧翻开时,闻到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其中一页贴着张便签,是沈清辞用炭笔写的:“王家盐行的盐引,编号和内库失窃的东珠清单对得上,疑是用珠价抵了盐税。” 炭笔是他托茶马商人弄来的稀罕物,说比毛笔方便,想起什么就能立刻记下。
      便签边缘有处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攥过。
      陆娟在一旁禀报:“盐仓的老卒说,沈先生出事前一天,见过个穿青布衫的女子,说是来寻丢失的银簪。那女子离开后,沈先生就把自己锁在盐仓里,说要连夜对账。”
      “青布衫女子?” 月影梧抬眼。
      “查了,是附近农户家的女儿,确实丢了支银簪,已经找着了。” 陆娟递上幅素描,是画师根据老卒描述画的,“长相普通,没什么特别。”
      月影梧看着画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想起沈清辞总说:“最危险的人,往往看起来最无害。”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她没再追问。底册上的盐引编号,确实和内库东珠清单能对上,沈清辞的推测没错。只是他这把精准的算盘,终究没能算完最后一步。
      安葬沈清辞那日,江南来的风带着湿气。
      棺木从徐州运回时,月影梧正在看新送来的军粮账。陆娟说,沈家来人了,是沈清辞的远房侄子,捧着沈清辞的牌位哭哭啼啼,问能不能给个 “说法”。
      “给他五百两银子,” 月影梧头也没抬,“他是郡主府的人,死在差事上,府里自然要抚恤。” 月影梧打断他,语气平淡,“其他的,不必多言。”
      陆娟退出去时,看见账房窗外的石榴树下落了片叶子,正好落在沈清辞常坐的那张椅子上。那椅子空着,像个没填完的数字。
      而此时的周小白,正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她感觉自己像沉在冰水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睁开眼时,入目是灰扑扑的茅草顶,鼻尖萦绕着股廉价的熏香,甜得发腻,和郡主府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耽误了时辰。”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外喊,“长公主还等着查验呢!”
      周小白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穿着件粗布裙,料子剌得皮肤发疼。她抬手想揉太阳穴,却看见一双陌生的手 —— 纤细,瘦弱,掌心有层薄茧,像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门被踹开,走进来的是个满脸刻薄的婆子,手里拿着面铜盆大的镜子,“哐当” 一声放在桌上。“赶紧照照,别到了郡主府丢人现眼。”
      镜子里映出张十五六岁的脸,眉眼还算清秀,只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周小白的心脏骤然缩紧 —— 这不是沈清辞,更不是她自己。
      “我是谁?”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婆子翻了个白眼:“装什么糊涂?你是小蝶!三个月前被长公主从江南买回来的,忘了?” 她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赶紧把这个背熟了,这是郡主的喜好,错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册子封面上写着《镇国郡主诸事记》,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郡主不喜甜食,唯独爱城南张记的杏仁酥,需去桃仁,温在笼屉里三分热。”
      周小白的指尖开始发抖。这不是巧合。
      “长公主让我做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婆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阴狠:“让你去郡主府当差。记住,你要学的不只是这些喜好,还有…… 像一个人。”
      “像谁?”
      “不该问的别问!” 婆子猛地抽了她一耳光,“长公主说了,等你学得有七分像了,自然会告诉你。现在,给我把这些规矩抄一百遍,漏一个字,就别想吃饭!”
      巴掌火辣辣地疼,周小白却忽然笑了。她终于明白沈清辞的死是怎么回事了 —— 那根本不是意外。长公主蛰伏半年,不是收手了,是在磨一把更锋利的刀。沈清辞查到了东珠的秘密,成了绊脚石,而她这个顶着 “小蝶” 名字的灵魂,就是长公主新磨的刀,要用来刺向那个她曾以沈清辞身份守护过的人。
      夜深时,周小白借着月光抄规矩。
      册子上写着 “郡主看账时爱用指节叩桌,节奏是三轻一重”“郡主不喜熏香太浓,案上只燃半寸龙涎香” 一条一条,细致得像沈清辞做的账。
      窗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周小白连忙吹灭油灯。长公主的别院像座镀金牢笼。
      接下来的日子,周小白被迫学着模仿。婆子拿着鞭子站在一旁,她稍有差池就会落下,背上的伤结了又破,像极了沈清辞脖颈上那道差点要命的疤。她要学的不仅是喜好,还有神态 —— 说话时微微低头,笑时眼角要弯出三分怯,连走路的步幅都要和册子上画的红线对齐。
      “记住,你不是小蝶,” 长公主亲自来查验时,用涂着蔻丹的指甲划过她的脸颊,“你是能让月影梧卸下防备的人。她心里有个影子,你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影子。”
      周小白望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荒谬。她以沈清辞的身份查了三年的账,算准了长公主的每一步棋,却没算到自己会变成新的棋子。
      中秋前一日,婆子说她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去郡主府了。
      临行前,长公主给了她个锦盒,里面是一个锦囊,藏着半朵合欢花。“月影梧看见这个,会对你多些耐心。” 周小白攥着锦囊,忽然想起前世她常说的话, “账有借有贷,迟早要还”,原来这世间的债,真的会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落到自己头上。
      马车驶离长公主府时,周小白掀开窗帘,看见别院的墙角开着丛野菊,黄得刺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沈清辞彻底死了,死在了徐州的盐仓里,……死在了那本没算完的账册里。而她,小蝶,要戴着这张借来的脸,走进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郡主府,去算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人心账。
      车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像极了沈清辞账册上那些没画完的句号。周小白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清楚,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查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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