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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火 若有朝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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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喧嚣缓慢的沉淀下去,琢玉楼的日子又回到了严苛的轨道。所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几场秋雨过后,京城的寒意便一日深过一日,梧桐叶落得愈发萧索。
下了训,宋泊苍避开主殿群的热闹与那些高谈阔论经史子集的同窗,拐进通往他寝殿的幽深小径。玄色的练功服下,是几道新添的淤青和一道不甚明显的擦伤。
在这皇城,在这以文策、经义为重的琢玉楼,他这一身草原的骑射功夫和近战之技,不过是莽夫之勇的象征,于是不小心被误伤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推开那扇沉重喑哑的木门,荒芜的庭院迎接了他。他径直走向自己栖身的屋里,插上门闩。解开束紧的腰带和衣襟,露出精瘦却伤痕累累的上身。
那道位于左肋下的擦伤虽不深,但动作间牵扯着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用冰冷的井水清洗伤口。寒意刺骨,激得他肌肉紧绷,却也能暂时麻痹痛感。
水珠沿着少年紧实的腰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翻找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药粉刺鼻的苦辛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咬着牙,将药粉小心地抖落在渗血的伤口上。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轻缓却清晰,在这片死寂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宋泊苍动作猛地一僵,指尖的药粉簌簌洒落些许在伤口旁的皮肤上。他迅速拉拢敞开的衣襟,遮住伤口和那些或新或旧的淤痕。
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应声,赤红的眸子在昏暗中警惕地望向门板,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清亮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宋泊苍?你在吗?”
贺瑾芫?
宋泊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慌乱攫住。肋下的伤处因刚才的猛动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强忍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尚未完全处理好的伤口,先胡乱的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忙忙去开门。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是我。”门外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贺瑾芫同样穿着琢玉楼统一的玄色练功服,只是外面多罩了件淡青色的薄斗篷。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着眼帘,脸颊被秋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看到宋泊苍开门,她立刻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
“给你带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荒凉,“下午文策课结束得早,姐姐又才去御膳房带了些新做的桂花糕,还有几样点心,想着…分给你些。”
宋泊苍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描着简单花鸟纹的食盒,又看向贺瑾芫那双盛着真诚与关切的眸子。喉头有些发紧。
他似乎,许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殿下…这太麻烦您了,微臣……”他下意识地想推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食盒上。那甜美的香气,对于长期清苦甚至食不果腹的他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不麻烦!”贺瑾芫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有点小小的任性,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他有些躲闪的赤眸,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外面风大,我有一点冷。
宋泊苍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让开:“抱歉… 殿下请进。”
贺瑾芫提着食盒迈过门槛,。她的目光在角落的水盆、散落的布巾和宋泊苍略显僵硬的站姿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尚未散尽的金疮药味。但她什么也没问,仿佛只是随意扫过。
“这里倒是比我们那边的院子清净多了。”她将食盒轻轻放下,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放松,“我们那边,好几个人挤一个院子,每天总是在讨论文策,无聊得很。” 盖子掀开,浓郁的桂花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几块小巧精致的糕点躺在洁白的瓷碟里,金黄诱人,旁边还有几样小巧的酥点。
天渐渐暗下去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贺瑾芫轻声道:“京都的花一向开得繁盛,所以娘亲给我取名就用了芫这个字,也是一种花。”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宋泊苍,带着一丝好奇,“说说你吧?我想听听宫墙外的故事。漠北的花是什么样的,连天的草和展翅的鹰又是什么样呢?”
宋泊苍握着温软的糕点,指尖感受着那份不属于此地的甜腻。他赤红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幽深,思绪仿佛被那句“连天的草”拉得很远。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平静:“有野花。春天的时候,草甸上会开满星星点点的小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撒了一把宝石。风一吹,花和草一起起伏,能望到天边。”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副画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鹰飞得很高,盘旋着,盯着地上的野兔。骑着最快的马追风,能跑上一天,直到人和马都化成风里的一点。”
贺瑾芫听得入了神,水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真好啊…那样自在。”她托着腮,想象着那辽阔的景象。方才她就留意到,宋泊苍说中原话时带着一丝极淡的、独特的韵律,大约是漠北的母语留下的印记。
说到名字,宋泊苍的目光微凝,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道:“我的名字么……那慕尔。”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的族名。”
“‘那慕尔’……”贺瑾芫认真地学着他的发音,舌尖轻轻卷过这几个音节,“像风拂过草尖的声音。我记住了。”
宫墙外的辽阔与宫墙内的繁花,截然不同的故事,在这一刻于这荒僻的小院悄然交错。天南海北的风景,都汇聚在石桌上方寸的月光里。
贺瑾芫歪了歪头,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若有来生,你想成为什么?”
宋泊苍望向深邃的夜空,赤眸映着点点星辉,沉默了一瞬,才低低开口:“唔……或许,成为草原的风吧。”
“因为自由吗?”
“嗯,”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而且,若有朝一日,你踏上那片草原……我会最先知道的。”
贺瑾芫怔住了。
水棕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月光,也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句低语带着草原风的温柔与辽远,轻轻拂过心尖,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斗篷的边缘。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宫墙外隐约的更漏声。
那声音让贺瑾芫蓦然惊醒。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墨蓝的夜空里,月已悄然西斜,清辉变得更加冷冽。
“已经这样晚了吗… ”她低呼一声,连忙站起身,斗篷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宿舍下钥的时辰快到了,我得快回去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和……不舍?
宋泊苍也随之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笼罩了石桌。他微微颔首:“更深露重,小心脚下。”
贺瑾芫点点头,目光落回宋泊苍身上。月光勾勒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轮廓,那双赤红的眸子在夜色里像沉静的宝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容。
“喊我名字吧?”她轻声问。
“… 瑾芫。”宋泊苍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我听到了。”贺瑾芫的笑意加深了些,“下次见。”
“我等你来。”宋泊苍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轻盈地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站在原地,没有相送。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伶仃。他看着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门外是更深沉的夜色和蜿蜒曲折的宫墙甬道。
贺瑾芫在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隔着疏落的梧桐枝影和清冷的月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朝他挥了挥手,小小的动作带着少女的灵动。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没入了门外的黑暗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墨池。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他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荒芜的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满地斑驳的月影。浓郁的桂花甜香依旧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与深秋的寒意、角落残留的药味交织在一起。
宋泊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赤眸望着紧闭的门扉,仿佛还能看到那抹淡青色的残影。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左肋下被衣料遮掩的伤处。那里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沉默地走向自己那间算不上住处的寝殿。
——他望着眼前的月,冲着自己朦胧的心这样说。
“哥,娘,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你们怎么样了?”
“我想回家。”
——默倚颓壁西北望,残宵独对月如霜。
“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