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宝剑篇》屋异隅蛛

8、选择 谢昀，你敢

　　“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谢昀说。

　　类似的话，闻人痴十岁那年也听到过一次。
　　那是一个酷暑的下午，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她跪在堂屋正中央，空气凝滞得近乎死寂。
　　闻人家主被她气得背过身去，芸夫人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伸手把她从坚硬的地面拉起来，牵到身前。

　　“阿顽不要娘亲了吗？”
　　芸夫人帮她把膝盖上的灰拍走，语气温柔，好像她只是在外面疯玩，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没有呀。”闻人痴连忙摇头，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
　　“阿顽，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芸夫人坐在椅子上，端详委屈却倔强的女儿，眼神中藏着一丝苍凉。
　　“你的手一旦拿起了剑，心里就容不下娘亲了，娘亲不要一直为你担惊受怕，所以宁愿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闻人痴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绝情。
　　芸夫人无动于衷，继续吐出残忍的话语：“所以阿顽，你今日如果离开家门，就不再是闻人家的小姐，也不再是我岳芸的女儿。”
　　闻人家主闻言，绷紧的肩膀微微一抖，似有所动，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出言反驳，甚至没有回头。
　　那一次，闻人痴选择了离开。

　　而谢昀问得更直白：“要死还是要活？”
　　闻人痴说：“当然是要活。”
　　谢昀点点头：“好，那明日出殡，你需抱着吾师牌位走在最前面，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到了后山下葬的时候，你不光要哭，还要哭出动静，最好让全天下的人都听到。这两件事都完成之后，我将为你铸剑。”
　　他嗓音低沉，如同蛊惑：“这把剑将是世间至强，能够代替你成为凄凉剑的载体。而你，将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剑圣。”

　　“你道心动摇成这样，拿什么替我铸剑？”
　　闻人痴觉得好笑，眼神冷得像冰：“那我若是要死呢？”
　　“要死就滚吧。”谢昀摆摆手，不耐烦道：“今天晚上这些话，你就当没听过。”
　　他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笑容同样阴冷，不再掩饰他的敌意：“十几二十年？你撑不住走火入魔的那一天，我再去杀你，也不迟。”

　　“为什么现在不杀我呢？”闻人痴有些奇怪，抬起下巴点了点黑暗中的那道影子，“有他在还不敢吗？”
　　谢昀瞥了眼靠墙的黑衣剑修，倒也不藏着掖着：“兄长是我特地请来坐镇剑府的。莪山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守住老师的基业对我来说，更是当务之急。”
　　“你也看出来了，我的道心已然不稳，”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眼睁睁看着仇人跑掉什么都不做，说不定还会跌落境界。”

　　闻人痴到这会儿，才终于听明白谢昀在打什么算盘。
　　图穷匕见之后，再面对谢昀，闻人痴反倒没有了之前那股别扭的感觉。
　　她沉吟片刻，略一思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蒋王噙花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手下败将而已，所以你说的那两件事，我不会去做。”
　　谢昀脸上表情纹丝未动，宽大袖袍掩盖下，指甲瞬间掐进了掌心里。
　　“但事已至此，我也想为自己赌一条生路。”闻人痴对着谢昀摊开手，目光明亮，嗓音清脆。
　　“如果我保证不杀莪山任何人，谢昀，你敢向我报仇吗？”

　　长达数秒的沉默。
　　谢昀完全静止了，一种强烈的滑稽感攫住了他。
　　还是头一次听闻，有人要求对方向自己寻仇的。
　　半晌，他抬起手。
　　一柄阔如盾的银白巨剑在他掌下缓缓凝聚。
　　“谢昀，问剑闻人痴。”

　　沉雄的钟声连绵激荡，洞穿黑夜。整座山都被惊起，闻人痴直面的，是整座山的仇恨。
　　但这一次，她依旧选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