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东方栖迟

6、君威

　　未央主殿，寂暗深沉。

　　皇座之上，刘邦身披狐裘，豪饮金樽，眼眸深邃，隆准龙颜。

　　布衣之身，三尺长剑，伐秦灭楚，遂有天下，此乃为汉太祖高皇帝。

　　即使相隔数丈之远，仍能感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豪迈之气，帝王威势，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苏念安心中暗暗称奇，但他此时为绳索所缚，由士卒和籍孺押解至大殿之中。

　　“给朕带上来。”

　　刘邦从玉盘中取过一枚青枣，随之丢至堂下。

　　“给朕吃了。”

　　青枣滚落至苏念安脚旁，少年望着这位帝国君主，眼神中带有一丝不屈与耻笑。

　　抛妻弃子、受敌凌辱、另立新宠，冷落旧人……

　　想到深夜中那个女人对自己的真情倾诉，苏念安早已透过政治神话看清这个泗水无赖的真实面目，仇恨之火在心中燃烧。

　　苏念安奋力挣脱束缚，然后注视着所谓的天子目光，当众将那枚青枣粉碎在履下。

　　见此，在场众人无不惊愕，籍孺更是眼疾手快，迅速拔出长剑向前挥去。

　　“慢——”

　　刘邦敛了下狐裘，继而缓步走下玉阶，饶有兴味打量着这个少年。

　　苏念安不惧锋芒，整冠理袍，淡笑回应，但袖重暗匕已然蛰伏待发。

　　“与其让她整日因太子之事忧伤，倒不如让一切提前来到，到那时，加上丰沛集团之拥护，太子必然众望所归。”

　　苏念安心中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从小到大，真心疼爱怜惜我的，也只有皇后一人，多日恩宠，今夜也是该报君之恩了。”

　　正在少年准备效法荆卿全义之时，刘邦忽然闪至其身旁，大手一挥。

　　“你们都退下吧，让朕和这家伙单独聊聊。”

　　“诺。”士卒纷纷退散，唯籍孺持剑侍立，不敢怠慢。

　　刘邦瞥了一眼地上碎枣，又补上几脚，随之牵着苏念安衣袂，一同来到御案上。

　　“小子，你虽看着像个儒生，却也有几分豪侠之气，这点你爹我还是挺欣赏的。”

　　“陛下谬赞了。”苏念安勉强一笑，敏锐观察着对方反应和四周环境。

　　“名姓，籍贯，官职，都和朕讲讲。”

　　“回陛下，黔首苏念安，关中长安人氏，承蒙辟阳侯大人举荐，现任长乐宫郎中令。”

　　“举荐？”刘邦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你跟朕说实话，为了这个官你爹花了多少金银？”

　　“陛下，臣父宣平侯……”苏念安沉默半晌，“未曾使金银。”

　　“还想诓朕？”刘邦随手从玉簋重取过一份竹简，“既有真才实学，何不讲讲？”

　　苏念安接过竹简，却丝毫未放松警惕，草草浏览，才发现这正是陆贾所著之《楚汉春秋》。

　　“陆中大夫此书文辞简明，笔力刚健，只是……”

　　少年故作停顿，因为他已然来到一处绝佳点位，此刻下手，必能成事。

　　“只是什么？”刘邦抚髯好奇，似乎并发觉危险之到来。

　　“可惜著者深陷《诗》《书》典籍之中，难免格局陈旧，气象低狭……”

　　话音未落，暗匕在掌中反转，少年蓄力已成，利刃飞袭而出。

　　恰在此时，刘邦忽然掣住少年右臂，紧紧钳住，苏念安心中大惊，正欲反击，却见这位皇帝悠然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说得好啊——朕总觉得这儒生著书有些问题，你这句话真是切中要害了。”

　　刘邦撒开少年衣袖，将竹简放回玉簋中：“看来，你小子还是有些学识的，能得审食其举荐，想来也不足为奇了。”

　　“臣谢陛下赞赏。”苏念安虽神经紧绷，然依旧不动声色。

　　刘邦举箸食了一块炙肉，又向杯中倒入些许清酒：“朕找你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有人言你这位信任郎中令不学无术，贿赂朝臣。”

　　“不过今日看来，这风闻言事有时也是不实之言。”

　　“陛下圣明，臣感激涕零。”

　　皇帝瞧了他一眼，再次从玉盘中取过一枚青枣：“赏你的，没事就回去吧。”

　　苏念安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调整状态，上前接过：“诺——”

　　言罢，缓步退至堂中，推开朱门，悄然离去。

　　待到约莫离主殿有了些距离，少年立刻抬腿向司马门狂奔而去，全然不顾仪态。

　　虽然不清楚为何刘邦会放过自己，也不明白他是否知道吕雉同自己的关系。

　　“可……”苏念安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作为曾今征战四海，久经沙场的汉王，对刺杀之事，又怎会没有察觉？“

　　忽然，他只觉背后隐约传来奔马嘶鸣，铁器交错之声，回首望去，却见数名汉军正高举火把，手执缰绳向自己追来。

　　“果真来了。”苏念安暗叫不好，急忙转身逃离。

　　然夜色已深，光线昏暗，四周之路皆是模糊不清。情急之下，只得向西方北阙甲第奔走。

　　明火簇簇，马蹄声紧，箭矢射破长空，正落在少年三尺之外青砖上。

　　苏念安心急如焚，可前方驰道一马平川，正适合骑兵追击，于是顾不得回首查看，双腿猛然发力，腾空曳住横檐，借力翻身来到幽巷之中。

　　树枝摇晃，夜鸟惊离，他顾不得身上疼痛，自幽巷小路快速逃离，耳畔不时传来追杀之声。

　　不知跑了多久，苏念安只觉脚步沉重，衣裳湿透。掀开外袍一看，才知深衣早已被血汗浸染。

　　“汉家骑兵，还真是名不虚传。”

　　苏念安倚靠红墙无奈苦笑，撕下片衣衫绑在伤口处，气喘吁吁。

　　“大胆贼人？竟敢夜袭我府！”

　　南方宅邸大门忽开，却见一中年男子手持长枪，身后数位家臣携棍棒紧随。

　　“谁到你府上了？”苏念安不屑一顾，闭眸摇了摇头。

　　“拿下！”那人长枪一横，身后家臣挥舞棍棒齐上。

　　“没完了。”苏念安抚摸腰间，却才发觉佩剑早在入宫时已被籍孺解下。

　　少年抚额叹息，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一念之差，追悔莫及。

　　“苟且偷生一时，反倒要栽在无名之辈手中，苏念安啊，苏念安，这下你可什么恩也报不了了。”

　　袖中暗匕露出，寒锋奇诡，银光淬雪。脚步移转，心盈杀气。

　　“何人在此处喧闹？惊扰本侯清梦。”

　　苏念安转身回看，只见一修长身影迈步而来，云散月出，借着些许光辉，那清秀面庞渐渐显现出。

　　“韩信！”少年一愣，“他怎会来此？”

　　那中年男人见是韩信，立刻挥手示意家臣停下，三步并两步至其面前躬身行礼。

　　“小人有罪，还请淮阴侯大人宽恕。”

　　“你大小也是个侯，我也是侯，能把你怎么样？”

　　“淮阴侯大人说笑了，小人不敢……”

　　“我管你敢不敢。”韩信走向苏念安，目光凝视着那把匕首，缓缓开口：“此人是我府上的门客，因夜宴贪杯，与人私斗，因而误入幽巷，你为难他做什么？”

　　“原来是大人府上的门客，这都是在下的错。”那人唯唯诺诺，转而苏念安拱手致歉。

　　“还真是个小……”

　　见此一幕，苏念安正小声嘀咕，脑袋却结实挨了韩信一掌。

　　“不跟我回去，杵在这做什么？”

　　“在下知错。”苏念安顾不得疼痛，迅速跟随韩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未央主殿内，刘邦将案旁酒食用毕，向堂下籍孺招了招手。

　　“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调用北军，务必要把那小子抓回来。“刘邦从腰间取出天子印绶，在手中掂量几下：”知道该怎么做吗？“

　　“臣绝不让此事外泄。”籍孺淡淡一笑，接过印绶。

　　“嗯，你还算机灵。”

　　“不过陛下既要治罪于他，为何现在才……”

　　刘邦脸色一变，冰冷道：“你是在问责朕吗？”

　　“臣不敢！”籍孺连忙跪伏于地，磕头捣蒜。

　　“起来吧。”刘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朕只是觉得，轻易杀死他，未免太过无趣。“

　　“陛下高明，臣钦佩不已。”籍孺再三请罪，遂带人离去。

　　望着佞幸离去之背影，这位大汉皇帝心中也渐生迷茫，若平心而论，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放了苏念安。

　　“此人今日之举，倒让朕想起了昔日鸿门之时。”

　　寒月高悬，秋风微凉，关中长安，万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