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东方栖迟

1、落叶

　　汉高帝八年九月，关中长安。
　　骊山高耸，渭水翻涌，秋风萧瑟，草木摇落。
　　一辆玄旗軺车自直城门而出，马蹄轻快，经驰道，过北阙，于宣平侯府朱门前停下。
　　……
　　“念安，陆贾大夫来了，你该走了。”
　　红苏摘取一片红叶，悠然北望，淅淅冷风中夹杂着些许马铃声。
　　“阿姊到底也希望我入宫吗？”苏念安淡然一笑，”我原以为，这仅仅是父亲的意思。”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又怎能不知你的委屈？”红苏强忍心痛，上前为他理袍正冠。”到了辟阳侯那里，要好生侍奉大人，学得机灵些，嗯？“
　　苏念安别过脸去：”我可不敢给宣平侯丢脸。“
　　红苏伸手轻抚他的面庞，微微一笑：”净说傻话，快去吧。“
　　苏念安鼻子一酸，转身快步向府邸走去，他明白这一别，恐怕此生便再也见不到了。
　　……
　　秦地宁家，为关中大族，昔年刘邦驻军霸上之际，族人宁信以参军随军作战，屡立战功，大汉开国因功被封宣平侯。
　　而苏念安，不过是多年前宁信从颍川郡所收留的一个养子，寄养家中。此时新朝初立，为结交权贵，宁信便将他当作礼物般送了出去。
　　身似飘蓬，不知缘何来，不知缘何去。
　　苏念安穿过石阙双柱，缓步登上木阶推开栏门。
　　“你这孩子，就等你了——来来来，陆兄啊，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孩子。”宁信忙招手让他上前。
　　陆贾抚髯端详，却见苏念安风神俊朗，清旷飘逸，气宇不似寻常少年。
　　“令公子当真如阁下所言，飘逸不凡，入宫为侍，怕是有些可惜了吧。”
　　“怎么会？能够侍奉辟阳侯，是他修来的福分，都求之不得呢。”宁信难掩心中笑意，推搡着苏念安：“念安，你自己说是不是？”
　　苏念安神情淡然，欠身行礼：“见过陆大夫，小子愿入宫尽职，还望先生多费心了。”
　　陆贾泯了口茶水，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你便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入宫吧。”
　　“不需明日，今日便可。”宁信迫不及待补上了一句。
　　苏念安漠然无言，只是瞧见陆贾目光一动，手中茶水浮现阵阵乳花。
　　……
　　軺车徐行，宫铃声脆。
　　苏念安端坐在席垫上，神色暗淡，眼角处尚残留着些许泪痕。
　　陆贾将手中竹简放于案头，回望着这个清秀少年。
　　“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在下并未后悔，只是待久了，终归有些感情在。”
　　“念安啊——我与辟阳侯乃是深交，你跟着他，潜下心来，是能学到些东西的。”
　　陆贾展开漆盒，取过其中几份绢帛：“这些《楚汉春秋》你拿去读读吧，新朝方立，需要的是才学之士。”
　　苏念安抚摸着绢帛上那些灵动篆文，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老夫与你有缘，日后但有何事，尽可来寻我。”
　　“念安，谢过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