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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饲毒 ##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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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饲毒
宿舍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那令人窒息的蛇腥味似乎被短暂隔绝。走廊里消毒水和陈旧尘埃混合的气味涌入鼻腔,带着点刺鼻的真实感。闵月靠在冰凉粗糙的墙壁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并未完全平息,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被啃噬过的伤痕。
指尖的冰凉触感仿佛烙印,挥之不去。
她摊开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几道深陷的月牙痕,边缘泛着血丝,刺痛感尖锐而清晰。这是强行压制本能恐惧和滔天恨意的代价。很好,疼痛让她清醒。
没有停留,闵月径直走向楼梯口。混杂在消毒水气味里,那股廉价油炸食品特有的油腻香气越来越浓,像一条无形的线,引诱着她,也提醒着她——时间,资源,盟友,她需要的一切,都可能在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地方找到线索。
楼梯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在她脚下投下摇晃的影子。每一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都像是踩在通往复仇之路的基石。前世被吞噬的黑暗记忆碎片仍在脑中翻腾,但此刻,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燃料,冰冷燃烧,驱动着她。
* * *
“砰!”
一个沉重的冷冻鸡翅箱子被粗暴地掼在油腻的操作台上。炸鸡店的冷库管理员老王,一个满脸横肉、顶着油腻厨师帽的中年男人,皱着眉,粗声粗气地抱怨:“这鬼天,冷库门都冻得发紧!刚进去一股子邪风,冻得老子骨头缝都疼!还有股子怪味儿……”
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骂骂咧咧地转向正在给鸡块裹粉的闵月:“小闵!手脚麻利点!晚高峰快到了!别磨磨蹭蹭!”
“知道了,王叔。”闵月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她手上动作没停,金黄色的炸鸡粉均匀地撒在湿润的鸡块上,动作娴熟而稳定。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被她随意用手背蹭掉,在沾满面粉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
老王还在嘟囔:“……那味儿,腥了吧唧,还有点甜丝丝的腻歪,邪门!像啥玩意儿烂在里头似的……”
闵月裹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腥甜?腐烂?冷库?一丝冰冷的警觉瞬间滑过脑海。前世,白蛇在初期似乎就格外喜欢阴冷潮湿的环境,尤其……是存放肉类的地方。
她没有抬头,状似随意地搭话:“王叔,是不是哪批货没放好,有点变质了?”
“放屁!咱家的货都是最新鲜的!”老王立刻像被踩了尾巴,“我老王管了十几年冷库,耗子都别想叼走一根毛!就是邪性!那味儿……”他打了个寒噤,似乎回忆起来都觉得不舒服,“算了算了,干活干活!”
老王骂骂咧咧地走开,去指挥其他人搬货了。闵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她加快了裹粉的速度,心思却已不在眼前的鸡块上。
* * *
晚高峰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炸鸡店里弥漫着浓郁的油脂和香料气息,混杂着清洁剂的味道。闵月脱下沾满油污的围裙和帽子,换回自己的衣服。她的目光扫过操作台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被切下来的、不成型的鸡皮和边角碎肉,颜色暗淡,裹着厚厚的炸粉,油腻腻地堆在一个不锈钢小盆里。这是准备倒掉的垃圾。
闵月的脚步停住了。她走过去,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食品塑料袋,动作自然地舀了小半盆进去,又顺手从旁边的调味料区,捻了一小撮颜色灰白、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那是厨房常备的强力去污粉,主要成分是碱和漂白剂,毒性不小。
粉末无声地混入油腻的碎肉中。她面无表情地将袋子扎紧,塞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侧袋。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小闵,还不走?”老王叼着烟,正在锁收银台。
“就走,王叔。”闵月应道,声音听不出异常,“今天边角料好像有点多。”
“嗐,正常,晚市人多手忙脚乱的。”老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赶紧回吧,路上小心。”
“嗯。”闵月点点头,推开了炸鸡店厚重的玻璃门。外面城市的夜风带着点凉意吹来,冲散了身上的油烟味,却冲不散她帆布包里那股混合着油脂、生肉和化学碱粉的怪异气息。
* * *
宿舍楼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水房传来隐约的水声。推开409的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女生宿舍特有的护肤品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灯已经熄了,只有徐茉莉床上还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王晓蕾的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余珂的床铺拉着帘子,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闵月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放在余珂书桌下方的破纸箱。
纸箱里毫无动静。
她放轻脚步走到自己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枕边——空空如也。那条白蛇不见了。
心脏猛地一缩!它去哪了?
她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黑暗中一寸寸扫过自己的床铺、书桌、地面……没有!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难道它跑了?还是被余珂藏起来了?
就在神经紧绷到极点的刹那,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从下方传来。
闵月猛地低头。
只见那条通体雪白的小蛇,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她帆布包的旁边!它细长的身体盘成一个松散的圈,三角形的头颅抬起,那双冰冷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反射着微光,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她!
它的状态比白天看起来更糟。尾巴上的伤口被蹭开了,暗红的血痂混合着泥土和灰尘,黏在细小的鳞片上。原本还算光洁的鳞片也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皱褶,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气息。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甜腥味,源头正是它。
白蛇的头颅微微晃动,猩红的信子急促地吞吐着,发出更清晰的“嘶嘶”声。那声音带着一种野兽濒死般的虚弱,却又充满了原始的警惕和……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怨毒。它似乎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白天用手指触碰过它的人类。
它在警告。即使虚弱至此,它依旧保持着刻在骨子里的凶性。
闵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帆布包侧袋里,那袋混着去污粉的油腻碎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料烫着她的腿侧。黑暗放大了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也能听到那白蛇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闵月动了。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幅度很小,尽量不引起更大的刺激。帆布包的拉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蛇的身体瞬间绷紧,盘踞的姿态变成了微微后缩的攻击预备式,竖瞳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死死锁定着闵月的手!
闵月的手伸进了帆布包的侧袋。她没有看蛇,仿佛只是在取自己的东西。指尖触碰到那个油腻的塑料袋,她将它拿了出来。塑料袋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白蛇的头颅猛地向前一探!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
闵月的动作却更快。在蛇头探出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收回,同时身体也极其自然地微微后仰了一下,避开了那可能存在的攻击范围。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她平静地站起身,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错觉。她拿着那个塑料袋,走到阳台门边,那里放着宿舍公用的小垃圾桶。
“哗啦。”
混着灰白色粉末的油腻碎肉被倒进了垃圾桶。那股混合着碱粉、油脂和生肉的怪异气味瞬间在阳台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做完这一切,闵月像没事人一样,将塑料袋揉成一团也扔了进去,然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拧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她冷静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来。
她拿出书本,摊开,仿佛要开始学习。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那条白蛇一眼。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垃圾桶的方向,以及……垃圾桶旁边,黑暗中那双冰冷的竖瞳。
白蛇依旧盘踞在帆布包旁,头颅保持着警惕抬起的姿态。但它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垃圾桶里散发出的、对饥饿的野兽而言无法抗拒的油腻肉味所吸引。尤其是那肉味里,似乎还混杂着一点点……它从未嗅到过的、奇异的化学气息?
猩红的信子吐得更急,频率快得惊人,在空气中疯狂捕捉着每一丝气味分子。它的身体微微前倾,竖瞳里的凶戾被一种强烈的生理渴望所冲击、所动摇。饥饿,还有伤口感染带来的虚弱和灼痛,正在疯狂地折磨着它冰冷的神经。
它似乎在挣扎。野性的本能和眼前唾手可得的食物在激烈对抗。白天那个女生的警告犹在耳边(如果能听懂的话),但胃囊火烧火燎的空洞感和伤口腐败带来的死亡威胁,正一点点压垮理智的堤坝。
黑暗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只有白蛇急促的“嘶嘶”吐信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在闵月翻过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时,那盘踞在黑暗中的白色身影,动了。
它像一道微弱的白色闪电,极其迅捷地贴着冰凉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向阳台门边的垃圾桶!细长的身体在灯光边缘一闪而没,消失在垃圾桶投下的阴影里。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湿滑物体摩擦塑料内壁的“窸窣”声,伴随着某种贪婪的、急促的吞咽声,从垃圾桶深处隐隐传来。
闵月握着笔的手指,无声地收紧。笔尖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页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墨点。
她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在台灯暖黄光晕的阴影里,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没有温度的弧度。
第一步,投喂完成。
毒,已经下了。
畜生,好好享用吧。
她拿起笔,在那墨点旁边,写下两个冰冷的字,笔锋锐利如刀:【饲·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