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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私房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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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房菜馆的包厢门被推开时,郑奕浩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菜单。他抬头看见顾谌,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来了?路上堵不堵?”
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完全没提分手时那场不算愉快的争执。
顾谌刚坐下,周瑞昝已经熟稔地给郑奕浩添了茶:“还好,走的辅路,没怎么等红灯。”他说话时,顺手把顾谌面前的茶杯也斟满,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郑奕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忽然打趣:“瑞昝现在比我还细心,当年你俩在实验室,他可总嫌你碰倒他的试剂瓶。”
顾谌捏着茶杯的手指动了动——他确实记得,有次熬夜做模型,不小心撞翻了周瑞昝的烧杯,对方当时皱着眉收拾碎片,却在他连声道歉时,低声说“没事,我再配一份”。
“那时候年轻,沉不住气。”周瑞昝笑了笑,视线落在顾谌微垂的眼睫上,“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比试剂瓶金贵。”
这话听着像在接郑奕浩的话茬,顾谌却莫名觉得,那目光落得有点沉。
郑奕浩没接话,翻开菜单推到顾谌面前:“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松鼠鳜鱼还是老味道,你以前每次来都点。”
顾谌的指尖刚碰到菜单边缘,周瑞昝忽然开口:“他最近胃不太好,鳜鱼太油了。”他抬眼看向郑奕浩,语气平淡,“不如点那个清蒸鲈鱼?刺少,好消化。”
郑奕浩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还是你细心,我都忘了他胃不好这茬。”
顾谌猛地抬头看周瑞昝——他胃不舒服是上个月的事,只在项目组视频会上提过一句,当时周瑞昝也在,可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周瑞昝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正低头研究菜单,耳尖却在暖黄的灯光下,悄悄泛起了一层浅红。
顾谌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指尖悬在菜单上没再动。暖黄的灯光落在周瑞昝微垂的侧脸上,他正用指腹轻轻点着菜单上的另一道菜,声音不高不低:“这个菌菇汤看着不错,养胃,先点一份?”
郑奕浩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笑着应:“行啊,听你的。”他抬眼时,目光在顾谌脸上打了个转,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们俩现在倒是默契,比我这个前男友称职多了。”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顾谌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周瑞昝已经先一步开口:“我们现在是搭档,项目上天天见,自然比旁人熟些。”他语气如常,像是在解释,却又在说完后,极自然地把顾谌面前那杯刚沏好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茶凉了对胃不好,先喝口热的。”
顾谌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漫上来,却压不住耳根泛起的热。他记得郑奕浩以前总说他“活得糙”,吃饭时常常忘了喝水,是周瑞昝总在实验室的冰箱里给他备着温水,说“程序员更得护着点嗓子”。
那时只当是朋友间的关照,此刻被郑奕浩的目光衬着,倒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对了,”郑奕浩忽然换了个话题,从公文包里抽出个信封推过来,“上次你落在我那儿的袖扣,找着了。”
是枚银质的,顾谌去年生日时郑奕浩送的礼物,分手那天争执时扯掉了,他后来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顾谌捏着信封的边缘,指尖有些发僵。
“留着也没用,”郑奕浩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总不能让你以后看见我送的东西,还得绕道走吧?”
周瑞昝忽然伸手,轻轻抽走了顾谌手里的信封,叠了叠塞进自己口袋。“他最近用不上这些,我先替他收着。”他抬眼看向郑奕浩,笑容温和,“免得弄丢了,又得费神找。”
郑奕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行,交给你,我放心。”
服务员正好推门进来,周瑞昝没再看菜单,直接报了几道菜名,全是清淡好消化的,末了加了句“汤要温的,别太烫”。
顾谌坐在旁边,听着他熟稔地交代细节,忽然想起上周加班到凌晨,自己趴在桌上打瞌睡,醒来时桌上多了杯温牛奶,周瑞昝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时他只当是同事间的关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温柔藏得太久,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
菜上来时,周瑞昝先给顾谌盛了小半碗汤,又把鲈鱼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碟子里,仔细挑掉边缘的细刺。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郑奕浩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口,忽然问顾谌:“下个月的行业峰会,你们公司去几个人?”
“三个,我和瑞昝,还有纪隋。”顾谌答得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把“周瑞昝”说成了“瑞昝”。
周瑞昝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像是落了点星光,轻轻弯了弯:“嗯,我们三个。”
郑奕浩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峰会的流程。顾谌偶尔搭两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周瑞昝那边飘——他正低头给自己盛汤,耳尖的红还没褪尽,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原来有些在意,早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像温水漫过石头,悄无声息,却早已把痕迹刻进了骨子里。
“纪隋那小子,上次在展会上跟我吹了半小时他新做的算法模型,眼睛亮得跟揣了星星似的。”郑奕浩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点怀念,“你们仨凑一块儿,倒真有点当年我们组里搞项目的劲头。”
顾谌想起纪隋,那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总爱追在他和周瑞昝身后问东问西,每次被周瑞昝点拨两句,就能乐颠颠地研究一下午。他正想接话,周瑞昝忽然开口:“他昨天还说,想借你的那本《智能系统工程》看看。”
“行啊,”郑奕浩爽快应下,“回头让他去我办公室拿,书里夹着几张老笔记,说不定能用上。”他看向顾谌,“你以前总说我笔记记得像天书,现在倒成了宝贝。”
顾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确实记得,以前总嫌郑奕浩的笔记潦草,却在他出国交流的那半年,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周瑞昝给顾谌添了点汤,轻声道:“汤快凉了。”
顾谌低头喝了口汤,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抬眼时,正好对上周瑞昝的目光,他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见他看过来,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去夹盘子里的青菜。
“说起来,”郑奕浩忽然看向周瑞昝,“你去年报的那个神经网络优化项目,结题报告我看了,思路挺绝的。尤其是那个动态权重调整模型,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瑞昝点头:“嗯,试了几次才成。”他顿了顿,补充道,“顾谌帮我查了不少早期文献,省了很多事。”
“你们俩倒是越来越合拍了。”郑奕浩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下个月要调去上海分公司了,今天也算提前跟你们告个别。”
顾谌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这么突然?”
“不算突然,谈了小半年了。”郑奕浩喝了口酒,语气轻松,“那边有个新项目,我想去试试。”他看向顾谌,眼神里多了点认真,“以前总想着让你跟我步调一致,现在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顾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周瑞昝举起酒杯,对郑奕浩说:“祝你前程似锦。”
“借你吉言。”郑奕浩和他碰了下杯,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放下酒杯时,他看了眼顾谌,忽然笑了:“以前总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现在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这话里的意思,顾谌听得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顺风。”
郑奕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整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郑奕浩看了眼天色,对顾谌说:“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周瑞昝撑开伞,自然地站到顾谌身侧,“我们俩住得近,走回去就行。”他把伞往顾谌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你路上小心。”
郑奕浩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伞下的身影,忽然笑了:“好。”他发动车子前,降下车窗,对顾谌说了最后一句,“照顾好自己。”
车子驶远后,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顾谌看着地面上被雨水打湿的光斑,忽然觉得肩膀上多了点重量——周瑞昝把伞又往他这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胳膊都湿透了。
“伞歪了。”顾谌伸手想把伞推过去点。
周瑞昝按住他的手,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事,我不怕淋。”他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湿意,触碰到顾谌的手背时,顾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挣开。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晕透过雨幕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快到顾谌住的小区时,周瑞昝忽然开口:“郑奕浩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顾谌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下巴上挂了颗晶莹的水珠。
“那你呢?”顾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想走哪条路?”
周瑞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很小,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道:“我想走的路,旁边能有个人。”
顾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眼时,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头盛着的情绪,比这雨夜还要沉,还要浓。
雨丝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沿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顾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瑞昝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些压抑了太久的恳切,看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颤。
“我……”顾谌刚开了个口,就被周瑞昝轻轻打断。
“别急着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伞沿的水珠滴落在他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想让你知道。”
顾谌看着他耳尖又泛起的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瑞昝第一次在组会上做报告,紧张得声音发飘,耳根也是这样红。那时自己坐在台下,偷偷递了张写着“加油”的便签纸过去,他接过时,指尖都在抖。
原来有些模样,这么多年都没变。
“先回去吧,雨要大了。”周瑞昝把伞往他手里塞了塞,转身就要往雨里走。
顾谌猛地拉住他的手腕。
周瑞昝的动作顿住了,回头看他时,眼里带着点惊讶。
“伞……”顾谌的指尖烫得厉害,“一起用。”
周瑞昝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回了伞下。这次他没再把伞往顾谌那边偏,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度。
一路无话,直到走到顾谌住的那栋楼下。
“上去吧。”周瑞昝停住脚步,声音很轻,“记得喝杯热水。”
顾谌捏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忽然抬头问:“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雨还在下,周瑞昝的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从很久以前,就很认真了。”
顾谌的心跳又乱了,他想起实验室的深夜,想起温牛奶的温度,想起周瑞昝替他记住的胃疾,想起刚才饭桌上那句“有些东西比试剂瓶金贵”……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我……”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纪隋打来的。
“顾哥!不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把明天要交的项目报告弄丢了!我翻遍了办公室都没找到……”
顾谌皱起眉:“别急,你再想想,最后一次见它在哪儿?”
“我、我记得存在U盘里了,可U盘不见了……”纪隋带着哭腔,“周哥也在吗?他知道我U盘放哪儿吗?”
周瑞昝凑过来听了两句,对顾谌说:“他昨天借我电脑传文件,可能落在我那儿了。”他拿过自己的手机,“我现在回去看看,找到的话发你邮箱。”
“我跟你一起去。”顾谌立刻道。
周瑞昝看了眼外面的雨,想说“你上去吧”,却在对上顾谌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
两人转身往周瑞昝住的小区走,伞下的空间依旧狭小,却不再有刚才的紧绷。顾谌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忽然觉得,有些没说出口的话,或许不用急着说。
就像周瑞昝说的,有些东西比试剂瓶金贵,也比急着要答案的瞬间,更值得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