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i雪季

1、楔子 祖父去

　　祖父去世，我在阳城再无依靠。
　　父母把我接走，货车摇摆过几十里路，终于到达春城。
　　春城与阳城相隔不远，却足以磨灭那座四方小院里发生的一切。
　　祖父在世时，总是说着“福兮祸兮所以倚”之类晦涩难懂的话。我那时只顾玩乐，不懂得其中含义。现在想来，福祸相倚……
　　我却不愿再懂了。
　　院子里的那棵绿柏树，总是静立着。我曾让祖父把它砍掉，换成一棵白玉兰树。
　　漂亮，秀气，大方。
　　祖父也只是笑着问我:“小濂，为什么呀，绿柏有什么不好吗?”
　　我记不清那时的回答，只记得很执拗地说:“我喜欢。”
　　“我喜欢白玉兰树。”
　　祖父牵着我的手走到绿柏树下，半晌，开口道:“这棵柏树，祖父喜欢。小濂，它能陪我很久很久。”
　　“有多久?”
　　“直到祖父我变成天上的星星。”
　　父母来的那天，祖父已经发臭了。我想着，祖父怎么还不变成天上的星星呢。就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一样，唰得一下飞上天空，再对我笑。
　　祖父坐在靠椅上睡着，我在旁边看着祖父，等着祖父变成星星。
　　又想起厨房里吃剩下的南瓜饼，我在一地狼藉的家里终于找到。
　　已经变硬了。
　　母亲正清点着家里可以卖掉的物品，看见我端着一盘已经发硬发臭的南瓜饼，一巴掌打落了。
　　盘子的遗体和南瓜饼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我没吭声，想着祖父要是看到这般杂乱，一定是要生气的。
　　我拿着扫把，扫得很干净。
　　母亲睨我一眼，随后责骂我，我想着怼一两句，却想起祖父让我不要说脏话，我也不会说。
　　我去你的?好像不太对，我没地方可去。
　　你妈的?也不太对，从血缘关系上，这是我的母亲。从基因和DNA上，99.99%是我的母亲。
　　我走出门，看见祖父已经不见了。这个老头，偷偷吃掉我的糖，偷偷给我存钱上学，偷偷睡了这么久，偷偷变成星星也不让我知道。
　　我没有找到祖父的坟墓，可惜了，这个老头总是给我做甜得发腻的南瓜饼，我还想报复他呢，做世界上最甜最甜的南瓜饼，让他牙齿都甜得掉光。
　　最后，我用一块小木牌刻了祖父的名字和小像，挂在绿柏树上。这样，绿柏树就能陪祖父很久很久了，直到我变成星星也没关系。
　　刻得好丑好丑，老头会气活吧。那就拜托你，多多光临我的梦里吧。
　　这可是我直到如今十七岁说的为数不多的软话，老头答应吧。
　　父母把我接走，最终是货车把我带走。我看到了摆在桌上纯白的两张火车票。我清楚那是父亲的，母亲的，没有我的。
　　我没吭声，货车上什么都有，鱼腥气、脂粉气、书墨气……充斥在我鼻间，我只能庆幸这几天什么都没吃，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拼命想相信的一切，我至少还有父母，至少……终于化为泡影。
　　那时，我才明白——
　　祖父去世，我在世上再无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