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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丰年村 不知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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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拐了多少个弯,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沈兆雪只觉得被绕的天旋地转。
身旁的人终于停下来,她喘着气,低头却瞥见被紧紧拽着的衣袖。
于衡远见沈兆雪一直呆呆的不说话,心有疑虑,转过头却看见他死死拉着对方的手腕,一怔,手如触电般甩开了。
仔细看可以看到他的耳朵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绯色,沈兆雪也有些不自在。
“小姐!小姐!终于追上你们了……呼”
一道声音打断了尴尬,绿映喘着粗气追来,见二人都怔在原地不动高兴道“我就知道小姐不会落下我的”
沈兆雪有些心虚,没有回应,好在绿映也没放在心上,又开始叽叽喳喳讲别的事情了。
于衡远观察着周围环境,瞥了一眼主仆俩,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装模作样道“昨日我夜观星象,猜想这出路就在北方”
沈兆雪和绿映才没心思听他胡扯,跨步就走。
“小姐,怎么还没见到有人家啊”绿映已经走的脚酸了,脚步虚浮,手挽着沈兆雪的手,半个身子靠在沈兆雪身上。
沈兆雪脸上也有一些焦急,天色已经黑了,若是在找不到地方落脚该如何是好,她清了清嗓子“于……”
话还没落地,就见绿映兴奋的摇着她的手,“看!那里是不是个村子”
走在前面的于衡远也停下来,确认了前面是个村庄,就回头告诉她们“前面有个村子,我们今晚在这歇脚”
三人抵达村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丰年村”
“太好了,终于找到地方歇脚了”绿映语气里难掩兴奋,沈兆雪嘴角也牵起笑意,心下的石头落了地,抬头见前面那道深色背影,突然觉得多这么一个人……还挺好。
察觉到身后人的视线,于衡远回头,挑眉道“你们还要在后面磨蹭多久?”
沈兆雪刚升起的一丝感激瞬间熄灭,这人果然还是讨厌。
三人越走越感到奇怪,沈兆雪紧皱着眉头,这村子一片死寂凋敝。
纵是三人中最迟钝的绿映也感到不对劲了,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
“这里怎会是这样凋敝,连人烟都很少”沈兆雪喃喃道。
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路过的老妇,她佝偻着身子,面黄肌瘦,身上挂着一块破布,背上有个篓子放着尚在襁褓中婴孩,右手拉着一个灰土的脸的小女孩,那女孩先看见来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沈兆雪他们,一双眼里毫无生气,透露着一片死寂。
眼前一幕给沈兆雪极大的冲击,她自幼养尊处优,父母疼爱,不知底下百姓生活是这样的,一时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沈兆雪余光中好像瞥见于衡远在看着他,但她无心理会。
于衡远确实饶有兴致地在看着沈兆雪,他很好奇这个从小养在京城大小姐见到这一幕是什么感受,诧异?可怜?可这只是大胤这片土地上的缩影而已,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有些人看不到,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乎。
见沈兆雪久久未出声,还是于衡远先开口“姥姥,我们是路过此地,想在村中留宿一晚,此地怎么的这般荒芜?”
那老人这才抬起头打量着他们,“小伙子你有所不知,我们丰年村往年都是年年丰收,这几年朝廷要打仗不停地征兵,早些年我老头子生死不知,去年我那儿子……”
老人说到这眼里闪过泪花,抹着眼泪继续说
“去年死在战场上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不止征兵,朝廷年年加税,前个儿官爷来征税,我这么大年纪的老婆子,家里就一个守寡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子,我哪里拿的出来那么多钱”
说到这她眼里充满仇恨和凄戚,“那些个畜生……见我儿媳妇貌美,就把我那儿媳妇掳走了,今年又赶上天灾,实在是……”又好心劝告到“你们到别处去吧,这村子里怕是没人接济你们了”
老人说罢摇摇头走了。
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老人所言非虚,一路上都是面黄肌瘦的贫民。
路过见到一位老人,身前站了骨瘦如柴的三个孩子,他们身上都挂着一个牌子,老人见到沈兆雪一行,死灰般的眼睛闪过光亮,扑腾一声跪在他们面前。
“贵人行行好,买下这几个孩子吧!”
瞥见绿映袋中的烧饼,又磕头附道
“只要三张烧饼就好,行行好吧”
转头看向那几个孩子,用手拧着其中一个的耳朵,
“还不快求求贵人,不争气的玩意”
“疼疼疼 爹疼”
那孩子耳朵都被拧红了,没耐住喊了出来。也带着哭腔跪着向他们磕头“求求贵人买下我,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贵人的恩情”
绿映眼眶一红差点要答应,被沈兆雪拦住了,沈兆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如今自身难保,还要回京,根本无力带上这几个孩子。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心情很沉重。
沈兆雪的眉越蹙越深“照这样下去我们今晚宿在哪”沈兆雪担忧道
“继续走吧,看看前面还有没有人家”于衡远又恢复了原来满不在乎的语气。
沈兆雪看着他的样子,也不知这人怎么会这么没心没肺,不过被他感染,郁闷也散去很多。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一座农家小院赫然在眼前了,走近了听还有鸡鸭的声音。
走进院子,沈兆雪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来了”
一位穿着浅蓝色棉衣的老妇开了门,见到陌生的面孔,有些警惕的扒着门,身子微微靠后,脸上堆着笑
“不知几位前来有什么事”
“咳咳,大娘我们无意叨扰,只是路过借宿一晚”
沈兆雪说罢向绿映递了个眼神,绿映马上将银子奉上。
那老妇见他们身度不凡,看着不像恶人,便推脱掉银钱,迎着他们进屋,客气道
“不用这个,住一晚有什么,只是俺家院小,怕是要委屈几位贵人了”
老妇端来茶水笑着说“我家那位白日去山上砍柴了,平日就我一人在家,难保谨慎些,冲撞了你们,还望见怪”
拿出几碗稀粥和咸菜,稀粥上还掺着红薯和菜叶梗,坐着看着他们“孩子们快吃吧,你们走了一路应该恶坏了”
沈兆雪走了一路确实饿了,原本不觉得,被这么一说肚子泛起酸来,绿映已经狼吞虎咽喝完一碗稀粥了,尽管还是没吃饱。
老妇有些窘迫,这些东西已经是她能拿出最好的了,今年收成不好,她们家地多,已经是十里八乡最不愁吃的人家了,她特地剁了红薯和菜叶梗混在粥里,吃着能饱点。
见几人毫无嫌弃,老妇欣慰地看着他们,喃喃道“我儿子也同你们一般大”
“儿子?大娘你还有儿子”绿映夹到嘴里的咸菜还没塞下去,就惊讶的问出来了
“绿映”沈兆雪蹙了蹙眉
“没事”老妇眼底闪了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原先有个儿子,和你们一般大,前年去服兵役了”
众人沉默,想起丰年村的境遇,看来这块地方的百姓生活的都不好
于衡远抿了一口茶水,“大娘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城镇”
老妇想了想,了然一笑“你们是要去遥水镇吧?”
沈兆雪一怔,忙道“对,大娘,我们一路逃难到此,不知您说的这遥水镇怎么走”顺便将一路的经历和她说了,当然隐去了他们被追杀的事情,只说自己被匪徒抢劫,掉下悬崖迷路了又遇到狼群追赶,一路走到这里。
老妇听完满脸心疼,拉着沈兆雪的手“天可怜见的,遥水镇沿着山路往北走就是了,我把儿子的屋子收拾出来了,委屈你们挤一挤,好好在这歇一天明早再出发吧”
夜色渐渐浓郁,绿映躺在身边呼呼大睡,于衡远不睡觉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兆雪摸着身上的新换的被褥,上面有各色补丁,还夹杂着霉味,想是刚从箱笼里翻出来的。
思绪却如同窗外无垠的夜空,难以平静。
她从前不知百姓的生活是这样的,前世她出嫁前养在沈府,出嫁后更是没离开过京城,没想到天子脚下,黄天厚土,百姓生活如此艰难。
一张烧饼就能买走一个孩子,家家强征兵役和徭役,差吏欺凌孤儿寡母,强抢民女,而她面对老人跪地相求却无能为力
她的父亲是征远大将军,现在她忍不住怀疑,他们奉之为信仰,守护的天下,真的能让百姓安乐吗?
“想什么呢?还不睡?”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破了夜的沉寂。
“睡吧,我还不至于让姑娘守夜”
沈兆雪对上他的眼睛,心口莫名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头一蒙
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梦中是太监在顾家门口高声宣读,知微册封为公主和亲西域的消息,她颤抖着要站起来,顾长意死死抱住她。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她把知微册封后,宫里赏的礼物,重重砸在顾长意脸上,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什么自己的女儿要去和亲。
黑暗中,于衡远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一点白皙后颈上,眸色深沉。破庙里的冷静果决,面对贫苦时的悲悯与深思,以及此刻……这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羞恼别扭……
这位沈家三小姐,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摩挲着断剑冰凉的剑柄,思绪飘远。丰年村的凋敝景象同样触动了他,只是他早已习惯将这世间的黑暗与不公深埋心底,用冷漠或玩世不恭来武装自己。
沈兆雪眼中那份赤诚的痛心和迷茫,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触动?
正倚靠在窗边,听到睡梦中的人喃喃着“不要……”
他立刻警觉,快步走到炕上,掀起蒙盖在沈兆雪头上的被褥,手贴在她额上,见没有发烧,只是做噩梦了,下意识松了口气。
睡梦中的人眉头紧锁,含糊喃喃着什么。
抚平她紧紧皱着的眉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中带着探究和好奇,他摩挲着剑柄,低喃道“也不知做了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