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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神庙   绿映踮 ...

  •   绿映踮着脚尖,替沈兆雪拂去门槛上垂落的蛛网。

      “吱呀-”

      一声喑哑的呻吟,庙门被缓缓推开。门扉移动的阴影下,绿映忙缩回手,半边脸埋进沈兆雪肩头,只从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睛不停往里张望。

      沈兆雪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站好了,别乱动”

      迈过那道腐朽的高槛,庙内的荒败扑面而来。满地衰草零落,塌陷的梁木横亘其间。窗纸早已化作零星的碎片,寒风灌入,捎来林间永不止息的窸窣絮语。

      高台上坐落的一尊神像,残破不堪,右手不规则的断裂,头上结了蛛网,无数根细丝纵横交错,接到墙角上,厚厚的尘土覆盖在神像上,一切透露着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只留下岁月的痕迹。

      守护一方的山神竟容身在这么个狭小的破庙,沈兆雪不由唏嘘,心中微叹,阖目合十,默祷:暂借宝地栖身,望山神莫怪。

      见她久久伫立神像前,绿映凑近,听得她低语,唇边忍不住泄出一点笑意。
      “小姐,您同这泥胎塑像说什么呢?香火都断了多少年,怕是早不灵验了。便知晓我们叨扰,也怪罪不着。”

      “嘘,莫妄言”沈兆雪轻声斥道

      “哦~”绿映拖长了调子,笑意几乎藏不住。连日来,这是她头一回见小姐露出这般近乎虔诚的认真神色,倒似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姐又回来了,不似近日眸底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思及此,她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沈兆雪上前,指尖拂过神像积尘的面庞,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露出一张慈和圆融的脸庞,隐隐能看出,方阔的脸,蓄着长长的胡须,脸颊上堆起两块肉,眉峰圆润,眉梢下垂,浓密的如同纸上泼洒的笔墨,半眯着眼皮,眼里无悲也无喜,似春雨般包容万物。

      神像左下方,一尊赤红神兽匍匐。前肢怒张,血盆大口洞开,四枚獠牙闪着寒光,凶戾之气几乎破石而出。山神仅存的左手,却稳稳落在那狰狞的兽首之上,山中的守护者,驯服了摧毁一切的风暴

      沈兆雪视线扫过一圈,角落里还堆着几捆稻草,拱在一起被铺成床的形状,她挑眉,看来她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有前辈已经在这歇脚过了。

      她倒也不会介意,绿映就更不会矫情了,两个人大大方方往稻草上一躺,酸痛到麻痹的双腿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沈兆雪望着旁边的绿映,此时小丫头正看着月色陶醉,那么认真,不知在想什么,她收回视线,也望向那抹深蓝色,两人静静躺着,庆幸着劫后余生,庆幸着一路同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绿映才出声打断了这段平静,她倒不是有心想破坏这氛围,毕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间被狼追后找到的破庙……

      她只是刚刚突然想到小姐的伤,伤口肯定已经开裂了,怕是小姐太累了,手臂都麻木了才没喊疼,她想想就心里泛酸,打定主意要替小姐处理一下伤口,不然怕是明天伤口要感染了,还好走时为了以防万一带了不少伤药,正好派上用场。

      “小姐”于是她开口

      “嗯?”沈兆雪转头看过来,掀起眼皮低声询问

      绿映有些急了,又不把自己的事放心上,语气也有些恼
      “伤口,要清理,不然要感染了”

      沈兆雪脸上一僵,闪过一丝尴尬,转瞬即逝,她还真忘了,抬起手臂一看,原本的一道口子,在奔跑中豁得更大了,狰狞的攀在手臂上。身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

      “嘶-!”白色的药粉洒上时,沈兆雪痛的直吸一口凉气,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攥成拳,还是止不住颤栗。

      “别动!”绿映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嘴唇微张,低头靠近吹了一口凉气,药粉便均匀的覆盖着。

      “好了”看着处理好的伤口,她满意的抬起头,嘱咐了几句便缩回草堆睡觉了。

      绿映睡觉很安分,从不打鼾,除了风吹进来的声音,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望着璀璨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于高空上,张嬷嬷的厉喝,刺客砍来的刀,悬崖滚落的碎石,狼群追逐的凶险,绿映的拼死一搏……

      这样好的一个夜晚,她却一夜无眠。

      她静静地注视旁边的人,小丫头今天累坏了,睡得很沉,时不时还用手挠挠脸,调整好姿势又将头埋进稻草,继续睡去。

      平日里聒噪的人,睡着时看着十分乖巧,眼前绿映恬静的睡容和另一张稚嫩的脸庞重叠。

      “知微……”
      她喃喃道,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她突然意识到,这一世,她的女儿不会再出现了,她的知微永远不在了。
      眼前闪过知微出嫁前一夜,怕自己担心还拉着自己的手轻声安慰,脑袋贴着她的耳朵,她说“女儿不怕远,只是舍不得娘亲”

      她们的缘分已经尽了吗?恍惚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昨天。

      她脑海中有一丝动摇,然而不到一刻就被铺天盖地的恨意取代,她恨顾长意,恨这天道如此对她,将她在意的,珍视的,统统夺走,她不该恨吗?她该恨的。

      不知京城里的爹和娘亲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为她这不孝女担心……她落下泪来

      “对不起……”她呢喃道,不知是在对谁说。

      她垂头环抱着膝盖,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月色如水,夜光折射到地上,一片光亮突兀的出现在黑暗杂乱的石砖上,眼角还留有泪痕,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就这样枯坐到天明。

      同样美的夜色,耀眼夺目的明月,沈征夫妻却无心欣赏。

      月色透过窗子照进屋里,一位束发中年男子坐在木椅上,他的眼下有着一圈乌青,眼袋又大又深,鬓角露出的碎发也来不及打理,有些胡乱地贴在脸上,嘴周的胡茬冒出新尖。旁边站着一位妇人,手搭在丈夫是肩膀上,低着脑袋无声抽泣,若仔细看,便能看清她眼里的疲惫。

      沈征手里摩挲着一只小木剑,那是他刚刚让妻子从旧物里翻出来的。

      “爹,要是我赢了,你就给我做一只小木剑吧”

      “那时兆雪7岁时看中了她哥哥的剑,要跟汀舟比剑,要我答应,赢了就给她做一把小木剑,后来她果然赢了”沈征平静的叙述着,沈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她哪里知道,是她哥哥让着她呢”沈征低声道,眼神茫然地看向窗外的练武场,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

      “别说了……”沈太太终是压抑不住,声音像从喉咙挤出来,死死咬着唇,嘴唇却在颤抖。

      ……

      一墙之隔,千差万别。
      此时的沈家二房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镜中的女子轮廓柔美,眉如弯月,眼若明星,抬手将一对红宝石耳环别上,腕间一对羊脂玉镯轻轻相叩。

      “娘,好看吗”沈窈音回头看向母亲,有些期待道。

      李氏头都没抬,拨动手指算着账本,随口附道“我儿自是貌美,便是西施来了都自叹不如”

      “娘……”听出李氏是在敷衍自己,沈窈音拉长了尾音,没得到她娘半个眼神后,便猛地踢了一脚矮凳,就愤愤离开了,脚步之快连丫鬟都差点追不上她

      按理这管家之权是应该交给大房的,但之前沈征夫妻一直在外地,好不容易今年回京了,沈兆雪又出了那档子事,崔氏便无心执掌中馈了,这管家之权,还不是要落到她手里。

      拨动最后一粒圆珠,她得意一笑,突然瞥见案上供着的菩萨,撞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神。

      她缓缓移动脚步靠近,从桌上拿了三炷香,火苗吞噬香烟时,红色的光圈照出了她的野心。

      郊外,山间清晨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绿映伸了伸懒腰,望着身后被自己睡榻的草堆,有些震惊,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种破地方睡着,还睡的那么香,连‘床’都给睡榻了,她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

      然而,当她将视线瞥向前方时,更震惊了,只见他们家小姐,抱膝坐在前方,视线一直盯着地面,她立时看向旁边的稻草,十分整齐,且没有坍塌,完全不像有睡过的痕迹。

      她鼻头一酸,心想肯定是小姐昨日受到惊吓才会睡不着的,都是她没用,才没法保护好小姐……

      用力吸了吸鼻子,刚想要开口,沈兆雪已经回头了,看到她醒后就向她走来。

      “绿映,我们得去找点吃的”

      绿映弱弱拿出袋子,再掏出里面的烧饼,
      沈兆雪:“……”
      额心一跳,她是真没想到这丫头带了这么多……

      一整天就啃着绿映带的烧饼度日,也省的她出去找吃食,况且这荒无人烟的,也没什么好吃的,别被狼叼走就不错了。

      绿映带的烧饼只够吃到明天中午,所以她们明天早上必须出发,这便是在神庙待的最后一天晚上。

      啃完烧饼,躺入稻草准备入睡,倏忽庙外传来清晰,沉重且不稳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林子传来窸窣的动静,窗纸上透过的影子形如鬼魅。

      动作顿住,绿映收拾行李的手握着袋子边缘不断颤抖,她向沈兆雪投来求救的目光,沈兆雪也皱起眉头,对着她摇了摇头。

      主仆二人把心都提上了嗓子眼,空气仿佛停滞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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