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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影渡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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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的声音如天宪敕令,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砸落。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敲击在青丘的护山大阵上,也敲击在苏昭辞的心脏上。
血色雾气构成的天幕剧烈翻涌,仿佛被无形巨手搅动,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红雾如凝固的血浆般黏稠流动,映得整片乱石坡泛着妖异的暗光。
她藏身的岩石簌簌震动,细小的沙石从头顶滑落,擦过她的肩颈,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痒,指尖因用力而深陷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在巨大的灵力压迫下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那痛感像细针扎进骨缝,又顺着血脉蔓延至太阳穴,逼得她牙关紧咬,唇齿间渗出淡淡的铁锈味。
勾结魔渊?罪证确凿?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凌霄派觊觎青丘地脉灵眼久矣,如今不过是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欲行灭族之实。
这“天道昭昭”四字,从他玄真口中说出,简直是对天道最大的亵渎。
她抬起眼,透过稀薄的血雾,勉强能看到那十二艘浮空法舟组成的舰队轮廓。
它们如同盘踞在天际的钢铁巨兽,舟身刻满了繁复的攻击阵法,此刻正幽幽亮起微光,像无数沉睡的毒蛇睁开了眼,低频的嗡鸣在空气中震颤,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压迫着耳膜。
中央那艘主舟最为庞大,玄真就立于船首,银白法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审判世间的神祇,他指尖轻点,一道灵光便如雷霆般劈落,轰在护山大阵上,激起刺目的电蛇乱窜,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臭氧味,混杂着岩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硫磺气息。
不能再等了。
一旦法舟降落,结成围困大阵,将整个青丘边界彻底封锁,别说她一个人,就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进去。
她必须在他们完成部署之前,抢先一步进入族地。
可是,怎么进?
正面的桃林入口已然成了仙门舰队火力覆盖的焦点,此刻冲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其他的几处隐蔽小径,定然也布满了凌霄派的探哨。
周砚虽然被她用计引开,但玄真亲至,带来的主力绝非周砚那样的先遣队可比。
那些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扼住青丘所有对外通道的咽喉。
苏昭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遭的地形。
这里是青丘西南角的乱石坡,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是族地天然的屏障之一。
山壁上攀附着几株枯死的赤藤,根须深深扎进石缝,像干涸的血管;岩面布满风蚀的纹路,如同远古兽皮上刻下的符咒。
商队的经历让她对地理勘察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在脑海中一点点构建、放大、再剖析。
常规的路径都已被堵死,那就只能走非常规的路。
一个被尘封已久的词汇,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地脉裂隙。
青丘之所以是上古大族,根基便在于脚下这片土地蕴藏着一条巨大的灵脉。
而维持族地运转、抵御外敌的护山大阵,正是依托这条灵脉而建。
母亲留下的那句“归墟之钥,不在力夺,在心印”,点醒了她。
封印与地脉相连,如今封印衰弱,意味着地脉的能量循环也必然出现了紊乱。
就像一根水管,长久失修,总会有那么几处连接最薄弱的地方,会因为巨大的内部压力而产生细微的裂痕。
这些裂隙,对于外人而言是凶险无比的空间乱流,可对于拥有青丘血脉的她来说,却可能是唯一回家的路!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她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将胸口暗袋里的狐纹玉牌握得更紧了些——那玉牌微温,仿佛有心跳在回应她的掌心。
玄狐的力量暂时指望不上,阿檀留下的狐尾是开启最终封印的信物,也不能轻易动用。
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苏昭辞的身影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从岩缝中滑出。
她没有选择向上攀爬,那会让她暴露在天空法舟的视线之下。
她反而压低身形,沿着山壁的阴影,朝着更深、更偏僻的峡谷地带潜行。
天色正在一点点暗淡,夕阳的余晖将山脊染成一片金红,投下长长的影子,为她的行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是仙门法阵灵力与青丘护山大阵激烈对冲产生的味道,混着泥土烧灼后的焦糊味,还有远处血雾中隐约飘来的腐甜气息。
她必须找到那条裂隙。
她闭上双眼,放弃了用视觉去搜寻,转而将全副心神沉入感知之中。
身为青丘王族,她与这片土地的联系远比寻常族人要深。
她能感受到脚下大地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呼吸,那平稳而有力的地脉律动,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心跳。
她一边疾行,一边细细分辨着这股律动。
平稳……平稳……依旧平稳……
忽然,她的脚步一顿。
在左前方约莫数百丈外,那股沉稳的律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杂音,就像一曲完美的乐章中,突兀地插入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那里的地脉能量,显得格外紊乱和狂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地深处艰难地向外渗透——那波动带着低频的震颤,像指甲刮过石板,又似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就是那里!
苏昭辞心头一喜,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她绕过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岩,前方的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两名身穿凌霄派弟子服饰的修士,正站在一处断崖边,手持罗盘状的法器,似乎也在探查着什么。
其中一人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另一人则略显焦躁,不时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口中低语:“这裂隙波动越来越强,莫不是真有内鬼要从地底潜入?”
“闭嘴。”年长者冷声打断,“掌门有令,凡有异动,即刻上报,不得擅自追击。”
他们显然是玄真派出的前哨,负责清扫战场,排查任何可能的漏洞。
他们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苏昭辞的去路。
此刻动手,一旦发出任何大的声响,立刻就会引来天上的注意。
可若绕路,不知要耽搁多久,战机稍纵即逝。
苏昭辞伏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她的胸口几乎不再起伏,连心跳都被强行压得缓慢而沉稳。
她的眼神在暮色中冷得像冰,却又燃着一丝极细的火光——那是恨意,也是决意。
她的大脑冷静得像一块冰,迅速评估着双方的实力。
那两名弟子修为在筑基后期,灵力充沛,神情警惕,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大派弟子的傲慢。
她自己,连日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全靠那几片醒魂草强撑着精神,舌尖还残留着那草药苦涩的余味。
与他们硬拼,绝无胜算。
只能智取,而且要快,要无声。
她的视线落在断崖边一块半悬的石头上,那石头被风化得厉害,底部与山体只有一小片连接,看起来摇摇欲坠,石面布满青苔,湿滑而脆弱。
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这是她沿途随手捡的,普通至极,不带半点灵力波动。
她屏住呼吸,算准了风向和力道,屈指一弹。
石子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打在其中一名弟子左后方的另一块山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那声音短促如骨节轻叩,却足以惊动警觉的耳朵。
“谁?”那名弟子立刻警觉地转身,厉声喝道,同时拔出了长剑,剑锋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另一人也迅速转身,两人呈背靠背的防御姿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师兄,许是山间的野兽吧?”
“不可大意,掌门有令,任何异动都需查明。”为首的弟子沉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苏昭辞藏身的灌木丛,那视线像刀锋般刮过她的头顶。
苏昭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一寸寸刮过,连发丝都似乎在静电中微微战栗。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另一侧时,苏昭辞动了。
她没有冲向那两人,而是如一缕青烟,贴着地面,闪电般扑向了那块半悬的危石。
她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灌注于右掌,狠狠拍在危石与山体连接的最脆弱之处!
“咔嚓!”
一声闷响,危石应声断裂。
那两名弟子听到身后的异响,惊骇回头,看到的却是重达千斤的巨石带着万钧之势,朝着他们当头砸下!
“不好!”
两人惊呼出声,仓促间举剑想要抵挡,但一切都太晚了。
苏昭辞选择的时机和角度太过刁钻,正是他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
“轰——!”
巨石轰然落地,激起漫天烟尘,碎石飞溅,打在岩壁上发出噼啪乱响。
两名凌霄派弟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被瞬间碾成了肉泥,连同他们的法器和气息,都被彻底掩盖在了这巨大的动静之下。
那股血腥气尚未扩散,便被风卷入地底裂隙的寒流中,消散无形。
这声势浩大的崩塌,在连绵不绝的阵法对冲声中,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被能量冲击震落的山石,自然而然。
苏昭辞没有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她第一时间闪身到了断崖边,俯身向下望去。
一股夹杂着青丘草木清香与空间混沌气息的微风,正从下方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中向上吹拂,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又隐隐有电流般的麻感在皮肤上跳跃。
那裂缝隐藏在一片垂直的崖壁之后,若非站在这个角度,根本无从发现。
地脉裂隙,找到了!
就在此时,天空之上,那十二艘浮空法舟的底部,阵法光芒骤然大盛,凝聚成一颗颗刺目的光球,恐怖的能量波动让整片天地都为之战栗。
第一轮齐射,要开始了!
苏-昭辞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家园,以及天空之上那群自诩为正道的入侵者。
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彷徨,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转身面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裂隙中逸散出的能量乱流,像无形的刀刃,刮得她脸颊生疼,耳膜嗡鸣,仿佛有万千低语在耳边嘶吼。
这下面或许是通往新生的归途,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天际,第一颗毁灭性的光球脱离法舟,带着长长的尾焰,如流星坠地,狠狠撞向了青丘的护山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