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天使》羽毛的思想

29、神启

　　起初是影子。它自主地增殖、延展，从搏动的光源开始勾勒人形。白色，吞噬所有色彩与形式的终极底色，从棱镜一样的光源中现身。腿、身、颈、头。

　　“靠，这是什么？！”我拿节肢的尖刺对着它。出汗让我几乎握不住剑柄，念头像蜂巢里嗡嗡骚动的狂蜂，越来越响：缴械投降吧，缴械投降！！

　　勋章长袍的披肩像鲜花一样开满了他的肩膀。珐琅质的剑与盾勋章挂在他的胸膛上，一束高领托着他的头颅，不怒而威。头冠像太阳一样，礼服上的明珠、宝石的火彩，五光十色中最夺目的一抹；他的光轮比所有我见过的天使都要明亮、神圣，围在他脑后，仿佛一种纯洁而不可名状之物。

　　像被摄走了心魂，你的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凝视他时无法看到任何东西，只会感到自己的视线。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头晕目眩，浑身轻盈而充满幻感，像被不可名状之物冲击，心里只剩一个愿望：跪倒、赞美、大声祈祷！眼泪忍不住要淌下、奔流，拜倒在这纯洁美丽、至高至圣之物腿边，亲吻他的脚踵！

　　光组成了他，他连体积、质量都没有。他就是光本身！连针尖都比他丑陋得多、沉重得多！让他们滚吧，此生只要看着他就够了！有一刻甚至希望我有信仰，这样我就知道更多的祷词，来供奉他，赞美他。心灵被析出了、洗礼了，愤怒、悲伤、痛苦，通通离我而去，只剩安心的平静。一瞬间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任何疼痛，像一针麻醉剂，扎进动脉里。

　　他金灿灿银光光地向我伸出戴着银色盔甲的手。似要宽慰我、开导我。我感觉一双温柔、智慧、充满耐心的手在理通我狂躁的神经，像又滑又凉的香膏敷在心头。

　　“……米迦勒？”我怔怔地诚恳地回握住他，发现他根本没有实体。早已晃荡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猛然拉紧：这绝对不是我实际的感情，我被神力影响了……我根本不信神，他在影响我的神志……

　　这天神给我的第一句箴言是：

　　“人类，很遗憾地通知你，针尖死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谁死了？我麻木地认为我确实是被神力影响了，要不然为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应该，我应该……

　　“再说一遍？”我无知无觉地问道。

　　在这轻盈的虚幻中，手掌传来一阵突兀的疼痛，令人瞬间惊醒。我伸手，节肢的刃边嵌在肉里很深，黏糊糊的一手血。这痛感让麻醉逐渐退去。一阵战栗穿过全身，好像地震的开始。

　　在这种缓慢的觉醒中，可怕的、剧烈的东西漫上头来。排山倒海的震撼劈头盖脸地砸下，叫你失去一段时间的呼吸，叫你身上处处粘腻困顿，叫你挂上太阳的彩，叫你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感觉像有千匹战马正从身上踩过去。

　　“Lethal Ordnance-GateK9，“针尖”，于昨日上午脱离了我们的管束，独下地狱，在蛾摩多与一支恶魔大军发生战斗，单枪匹马，与地狱的首领同归于尽。”“米迦勒”毫无感情色彩地重复了一遍。他从不说多余的话、干多余的事。

　　“礼拜……”我艰难发声，“他杀了礼拜……”

　　“你不应该知道她是谁的，凡人。”他警告道。

　　“让我看看尸体。”

　　“有人放了火，现场被地狱火烧尽了。”他摊开手，“只剩下两具焦尸，没有手段可以确认其身份。”

　　“我经历的那些破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静地说，“你来这里寻找答案，却问错了问题。”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没有索取的想法。我们是来帮助你的，可现状让我们无能为力。由于你灵魂的特殊性，我们无法为您绑定另外的天使，因为你不属于天然的造物，你不在人类的辖区内。你的烙印为空，我们也无法对跃升条件做出调整。

　　简而言之：人类灵魂的操作台可以用来来绑定新的守护天使，但您连操作台都没有，让我们无从下手。”

　　“我明白了，操作台就是烙印，你们通过烙印来联结神和人……”我说，“但是我没有烙印。”

　　“技术部门正在处理。352个轮回内，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

　　不管他是不是天使，不管这是不是大不敬，我朝前走了两步，直直站在天神的正前方：“你再跟我重复一遍？！”

　　一瞬间，那些尊敬、荣幸与爱慕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淬了火的冰冷。剧痛让我彻底清醒，哪里有真神，哪里有天父，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天上那群废物里最无能的一个。

　　“我们预计在你的352个轮回内找到新的契约天使，处理时间约为2863年11小时06秒。在此之前，由于针尖的非自然死亡，没有守护天使作为防火墙来保护您的灵魂。您如同一座无主之城，没有军队，更没有君主。”

　　“你这样和把一块滴着血的鲜肉扔进野兽横行的荒原上没有区别！我接下来的所有轮回都将在被恶魔手无寸铁地杀死的痛苦中度过，我任人宰割，杀我像玩一个咬咬乐一样容易！”

　　你知道吗，人类也是一块任神宰割的肉。人间是天堂的垃圾堆、地狱的狩猎场，我们在里面不知死活地跳舞，被下觊觎，被上篾视。

　　“我知道。可与我何关系？”他淡淡说。

　　“米迦勒，你个大傻逼，你有脸说没关系？！”

　　“我不是米迦勒。我只是一封死亡通知书，一个投影，一个分身，并无自主意识。世界各地，此时此刻，3846个这样的分身在线，下达命令，传递旨意。”他皱着眉头，“这是你咎由自取。”

　　我看着我自己拿着剑一样的节肢对准他。他毫无生气，空茫茫地看着你，无动于衷。你所有的狂怒、痛苦，在他那里一点波澜都惊不出。纯粹的虚无。

　　“我对你身上发生的事深感遗憾。我们将为他追授基路伯一等勋章，来表彰他消灭敌方中坚力量的荣光伟绩，表达对逝者的尊重和纪念，激励生者传承其精神……”

　　“我受够了。”我突然说，面无表情，麻木不仁，“我受够你们这些破玩意儿了。别演了行吗，少在跟我这儿猫哭耗子。

　　天使、跃升、轮回转世……你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我的世界里来，把我的生活搞的一团糟，然后轻飘飘地走人。把我、把我的一切、把人类的一切弃如敝履，掠过几亿人的痛苦。我鄙视天使，我鄙视神。我鄙视信仰，我鄙视被你们玩弄的人。现在，我对上帝说话：马上给我滚。”

　　“需要服从命令的是你，不是我。”他蹙起眉头，“我以为一千年足够让你们想清很多东西，但事实告诉我恰恰相反。你们变得更加愚蠢、更加自负、更加狂妄。你的目的也无所谓。事情正在发生，你无法阻止。

　　重金主义，你是针尖的围栏，他最大的心魔，他最喜欢的宠物。你要为他着想。若执意前行，必有流血牺牲。”

　　他在半空中舒展雪白的翅膀，我知道谈话要结束了。他给了我最后的警告：

　　“不要继续寻找真相。不要干预针尖的命运，不要试图窥视天堂。”他浑身发出耀眼的白光，一切重回寂静，“人类，希望你在三百多次的痛苦中，重新信仰。”

　　话音刚落，一切重新开始流动。冰面托着我不可承受之重，咔咔开裂、分崩离析。我心停了一刹，扑通一下陷进水里。水底沉重、模糊、混沌，和那没有再被调大的收音机声音一起。

　　“操……”

　　我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我湿淋淋里爬在冰面上，天旋地转，尽力不发抖。有两种声音在我脑内激烈搏斗。现在他死了，我要回车上。然后呢？然后怎么做？我向来是一步一步走，但是下一步是什么？只剩我一个人，针尖。我耳鸣不断。针尖，针尖，针尖……别。下一步的下一步呢？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宁愿。我已经走错了，我宁愿我到河底去陪你，天使无法进入地狱，可我一定会下地狱的。而且我已经什么都输不起。那时候你要怎么找到我呢。

　　最先到来的只是死亡，接踵而至的还是死亡，一种死亡打倒了另一种死亡，而下一个打倒死亡的依旧会是死亡。世界好像只用了一天就急急冲向地狱，但和人一生的时间一样漫长。

　　(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么执拗地要离开你？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但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你肯定在生我的气，你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蠢货。我幻想你回来，在我的沙发上玩收音机……你让我渡过了无数个非人的时刻。

　　但我依然幻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因为你就是个他妈的顶级的蠢货，我也是个他妈的顶级的蠢货，而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是你还是没有回来，我也没法找到你。你死了，完了，可是把我忘在这儿了。我痛苦地揪着头发、捂着脸。我在想，不对，反了，其实是我把你忘在那儿了，把你忘在了那个一罐子虫子尸体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