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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下)【飞机撞楼头顶过,地狱门票手慢无!】 ...


  •   (五)

      美国,芝加哥。

      玛丽把摩托停下了。傍晚,湖边的风轻一些,这一带灯光稀少。摩托车机身泛着暗红色的光,还刷着一个小小的天使环,卡槽上插着两支枪。密歇根湖非常广阔,像海一样望不到边。

      针尖把玛丽拉下浅水。脚下水波流淌。落日的光如同水母轻柔地漂浮在空中,照耀水波起伏。

      “……混血天使并不受纯粹天使的待见。”玛丽捻起一捧水,继续聊着刚才未尽的话题,“就像在扶梯上逆行,想往上爬就要付出双倍努力,速度才能堪堪与正常上行的天使持平。”

      “而半神的处境更槽。他们的血统有一半来自人类,而神把人视作蝼蚁,不配与其享受相同的权利。”

      针尖突然说:“玛丽,回头!”

      一片小水花打在她身上。玛丽笑着大步追上他,用翅膀泼水予以还击。针尖借着空气升起水盾,防御她的进攻。最后他们上了岸,坐在岸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你记得我们遇见那天吗?你在看一部人类拍的战争片,那里头人类自相残杀,看得叫我烦。我看见你流眼泪,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忽然觉得有的东西能比一个天使活得更久。在火炮、苦痛和死亡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能不能别提这个?”她的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我那天被通知没拿到博士学位。混血天使的文凭不好拿,也不好毕业。”

      “那还多亏了你没拿到那个学位!要不然我怎么会遇见你?”

      玛丽毫不留情地锤了他一下。受过多年军事训练的针尖感觉像被铁锤结结实实砸懵了,“靠,好疼!”他装模作样地捂着肩膀哀嚎道,“我记得你是个时尚总监来着,不是位总司令吧——你浑身结实得像一堵墙一样!你天天去健身房吗?!”

      “没有。对了,芝加哥除魔。你的杀戮业务过于熟练,我受到的背后攻击你都替我用剑挡下了。但你对此没有特别的意识,更像一种……肌肉记忆。”她的声音像是善意的好奇。

      “第二次天使战争后,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我直隶于米迦勒。九世纪初,我砍的恶魔的头能从幼发拉底河排到尼罗河;现代枪械发明后,我杀的恶魔是其十倍胜之。然后我开始杀人。我想想第一次用人类的身体杀人是什么时候……我的记性真的不如从前了……对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我用一把喷子干掉了一个贪婪恶魔,后者吞了救灾款,还把loop压榨得骨头都不剩。她被折磨得脱了相,那不是一具少女该有的面容。她的青春与热情去哪了?谁盗走了,谁吃干了?她跪在我的面前祈祷、哭泣,请求主的庇护……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祈祷有什么用?我的刀才有用。

      枪顶上恶魔的脑门,他哆哆嗦嗦向我求饶,说他不能离开他的宝贝女儿。砰!脑袋浆花顺着他的五官往下滴!一个天才般的想法闪现开来!——我让他的女儿也去陪他了,一个人在地狱多孤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当我把那对带着耳朵肉的绿宝石耳环扔在loop面前时,她的眼神真是太精彩了……”针尖笑起来,却颇为阴郁。

      “你不是个善于原谅人类的天使,иглы。”她摇摇头,“怎么能与一头动物共情呢?”

      我确实不擅长,他想。吾与吾心澄如明镜,不是我的作风;所做所为皆为正义,不是我的准则。他是个异类,十万个天使里最有人性的那个。神性和人性在他身上二八分成,神性是那二成。喜怒哀惧显形于色。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我就干了。没法无视。你想不到我当时有多生气。没人能这么对待loop。”针尖说,“即使我有罪,我也没法下地狱。我生来就是一柄来福枪。题外话,我冥冥之中总有直觉,我的遗物形态肯定是把枪。”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玛丽感觉话题有点沉重,突发奇想,“这是人类心理学上一个著名的实验。你和我轮流提出一个问题,我们都得回答真话。”

      针尖心情不错地点点头。“你先请!”

      “我先做个示范吧,比如,最痛恨的东西是什么?”玛丽说,“我的是我的名字。这个名字过于随意,充满了刻板印象。但我没法拒绝它,我只能接受。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确实,我也不想叫L-O,顶着这个名字,我感觉我只是个……工具。所以我现在管自己叫针尖。”他回答,“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重新起一个心仪的名字,从此我就那样称呼你。”

      玛丽沉默了好一会儿。“……莫……没什么。你还没说你的呢。”

      针尖经过漫长的思考,告诉她:“欺骗。”

      她盯着他,正想说什么,风在空中停滞了。

      空气像揉皱的玻璃纸一样开始破裂。木板道都开始吱吱响,剧烈地摇晃。针尖警惕地靠在玛丽之前,用半边翅膀护住她。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哪里出了问题。

      大地被震醒了。

      玛丽起身:“针,你看太阳!”

      不,不是太阳。那不是太阳。太阳。你再也逃不掉了

      【针尖?】

      ……

      【找到你了。】

      【 我们好好谈谈 。】

      他看着太阳,瞳孔骤扩,“哦,老天,不不不不不不……完了,完了,完了……!!”

      “玛丽,跑!!!”

      没有时间反应。他必须飞远一点,别牵连她!他的人型瞬间绷裂、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硕大无朋的羽翼起跳、高仰、平稳滑行——

      下一秒。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势头被狠狠一拽,自己被两根巨大手指捏了起来,针尖挣扎着想要翻动身体,但他的真身在这股恐怖力量下也太渺小。他被这股力量挤压着,温暖,暴力,轻而易举便可以碾碎——

      将他缓缓举到了太阳面前。

      这只巨大而湿润的圆眼从虚无之中注视着他。他在高空看到了手的全貌——大天使身体蜷缩,坐在大地上,身型大到占了半边天;另一只手竖握着一支审判之剑,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针尖。】

      他天旋地转,感觉自己就像苍蝇似的被捏着。大天使把他握在手里,只露一个脑袋出来。祂用大拇指威胁性地蹭了蹭针尖的“脸颊”,说:

      【你啊,浪费时间,白耗心血。】

      “米迦勒……”针尖艰难地开口。

      “上帝说要有光,没说要有人类撞大楼。”米迦勒几乎一字一顿,“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针尖花了好久,他才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动作很慢。就是这么一点儿回应,就榨干了他所有的意志力。

      长剑顿时贯穿了他的身体。像逐帧播放的录像带,一幅幅画面传进脑袋:一架飞机撞上一栋烂尾的摩天大厦,爆炸的冲击掀翻车子与行人——尖啸的鬼魂、眼泪、谁的鲜血。

      “……54台持续为您播报。在劫持私人飞机一案中,主犯马修·帕肯斯达克操控飞机于9点11分撞向一栋无人居住的烂尾高楼。并录制了视频。他在视频中狂热地声称自己‘被神选中’,现已被军方击毙。死5伤36,包含乘客、楼内的流浪汉、楼下行人……”

      新闻背板把主犯的视频放了出来。视频里,主犯穿着防暴衣,一双黑眼睛缺乏反光,头发因为气流被掀开,在高高的天空中扬起。这是他最接近上帝的时候。肩盾溅上的血已经干透,远处看像长着一大捧焉掉的玫瑰花。他一手拿枪、一手抓着飞机的扶手,朝镜头露出冷笑。一种冷酷的决心。

      “靠,狂野男孩……”针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缺氧让他头脑发晕,撞得他头脑空空、人仰马翻。

      【谈话到此结束。】

      【审判庭见。】

      针尖被狠狠砸在地上。

      明亮、淡色、且愤怒的大地之神起身,从天边远去,决绝地汇入光流,消失不见。缓慢、安静、无可挽回。

      (六)

      天完全暗下来了。玛丽在阴影里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默默地用目光表达自己的不满。她没有逃走,也许是根本没必要。她的面容遗憾、悲伤,还有一点倦怠。

      “针尖啊针尖,可爱的针尖,我最最亲爱的男朋友,这是什么状况?”

      冷血的杀人凶手。他爬在地上想,无所谓,我已经杀了一个广岛的人,几天后又杀了全长崎的人。加上这几十个,一条血路再淋上血,没有什么被改变。

      针尖颤颤巍巍地起身,堪堪靠在石桩上。对了,他想,米迦勒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也太快了……他发过誓的,我身上不会有定位器。叹口气,握住她的手,向她告别:

      “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你了,玛丽。你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我在军队的时候吹灭蜡烛时许的生日愿望——我在纸上写,我想要一个茶色短发、蓝色眼睛的幻想朋友,温柔而严厉,与我对话、向我提问。几百年后你就金灿灿地出现在我身边,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命运发挥它伟大的魔力。”

      “我很可能被剥夺久驻天堂的资格……”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再说,你不会想和一个杀人凶手做伴的。如果你想……我没有异议。”

      “……”

      “玛丽?你在吗?”

      良久,玛丽罗夫斯基一动不动。

      “玛丽?!”针尖伸手去碰她。她没有任何反应。飞鸟停在他们上方。时间没有流动。“这是怎么……”他退后两步,拔出长剑。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前辈。”

      一个润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有一只手绕到前方,十个指甲整齐地涂着黑色指甲油。

      “时间静止了。”针尖环看四周,眯起眼睛,“据我所知,只有一个生物拥有这种能力。”

      一个笑容在他视野里放大。

      “说的不错,这是我的领域。几秒钟,不过已经足够干很多事儿了……比如说,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狱溜到天堂;再比如说,顶替一个心理医生天使的位置……”

      “早该知道是你。”

      “说正事儿吧,”那只手拿出一张纸,在落款处点了点,“做个交易:现在签我的合同,我能把事故原因篡改成‘天堂系统故障’。”

      他看到了内容。针尖抬起头,复杂地看着她。她的笑容标志性地挂在嘴角,像递名片一样把合同递上。

      针尖轻轻地接过它,像接过自己的死亡之书。

      “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前辈。从深渊和出卖灵魂间,选择一个吧。”

      “……尊严也是选择。”

      “那是什么样的选择呢?”她一下笑了。

      良久,他们对视彼此,没有什么发出声音。

      “走向同一条路的选择。”

      针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那份合同在他手里自燃,化作雪片,纷纷扬扬,向天上落去。

      他迈开步伐,在她惊疑的目光中径直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像踏在无形的钢丝之上,没有回头。时间重新流动。

      “我在炼狱的尽头等你。”他一字一顿,“下地狱见吧。”

      (六)

      “切,我还以为他能大受打击,加入我的俱乐部呢。”

      人间的酒吧里,礼拜气愤地捏着莫吉托。山教在旁边托着下巴,乐不可支地搭扑克塔。

      “没想到你也是个暗谋主使啊,礼拜。”他笑起来,指挥加演示几个卡牌小人儿,“故意怂恿他找个代班,委托我这个地狱关系王当中间人,再把你内定的顶级恶魔送到我面前,到人间大闹一场……”

      “你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

      “白给乐子看,傻子才不干。我还以为那个恶魔至多唆使他伤伤人、造白面、蹲局子,结果连世纪恐怖袭击都干出来了……”

      “什么叫‘至多’?你简直比我还像个恶魔。作为天使,你比恶魔还邪恶。”

      “那是当然。我当守护天使第一世,就让被佑方垄断了制冰产业——”他夸张地捂着胸口,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哦哟哟,可惜让拉斐尔一锅端了,我的贩冰冰帝国啊……”

      “我在天堂埋伏了34年,一个新干员也没捞到……想不通,地狱要自由有自由,要快乐有快乐,怎么那群臭天使宁愿敲12h+的键盘、领比我在麦当劳打工还低的工资,也不愿意来我们这儿快活呢?”

      “你不懂哒,小恶魔。”山教坏笑着掰过她的头,“你看见他们身上的翅膀和光环没有?”

      “拖地的翅膀、亮瞎眼的光环!是了,怎么了?”

      “这两个东西,他们怎么摘也摘不下来。”

      “切,把它们拿下来不是比脱帽子还容易吗?”礼拜伸手把对方的光环拿下来,举到他眼前,轻而易举,一脸不屑。

      他用翅膀尖抵着礼拜的胸口,从洞里看她:“傻呀,小恶魔,你真天真,会错了我的意……”

      “摘掉那些实体固然易如反掌,但天使们心里的翅膀、心里的光环,你说他们摘得下来么?”

      “……”

      “……”

      “诶,这就对喽。”山达基教收起翅膀,惯常的笑意重新出现在脸上。他拿出一沓钞票,“酒保,再上一杯,我请客。”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下)【飞机撞楼头顶过,地狱门票手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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