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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玉簪 193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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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初夏。
夜色沉沉,北平的风带着未散尽的白日暑气,吹过青砖灰瓦的胡同,卷起地面浮尘,扑在人的脸上,带着隐约的腥甜气息。
苏梨落下了夜场,换下戏服,独自一人沿着梨园后巷往宿舍走。
今晚,她唱的是《锁麟囊》。
“手把青梅嗅,忆少年时”,唱到这里,她忽然声音发紧,险些断了腔。
后台的人笑她:“梨落,你是不是动了情思?《锁麟囊》唱的是闺怨可怜,你唱得都快哭出来了。”
她没有解释。只是觉得,台下本该有个人坐在那里,看她,看她唱,看她一生。
可是那人不在。
她慢慢走到梨园后院,那里有一株老梨树,树影横斜,月光撒下,花瓣落了一地,如雪未化。
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静默的山峦,笼着她,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回过头,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清瘦的脸。
“苏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瓦楞,带着凉意。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
沈从渊,那个坐在第一排看她唱《贵妃醉酒》的青年,那个班主说能让她唱不下去的人。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沈先生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近她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绒布盒,递到她面前。
“送你的。”
苏梨落低头,看见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簪子。
银胎包着白玉,雕成一朵半开的梨花,花心处镶着一颗极小的夜明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如星子落入花蕊。
“为什么……送我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从渊看着她,眸色幽深,像深夜里看不见底的井水。
“北平要乱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极轻,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决绝。
“苏小姐,你若有一日无处可去,带着这支簪子,去南门青松茶行,找掌柜的,他会安排你离开。”
她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为什么……是我?”
她想问的很多,最后却只吐出这四个字。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像笑,像叹息。
“因为你是梨花啊,开在这乱世里,再洁白,也躲不过风雪。”
风吹过树梢,梨花簌簌而落,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发间。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听到了命运的声响。
沈从渊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好好活着,苏小姐。”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梨花簪,白玉透着冰冷的温度,仿佛握住了一截雪。
忽然想起母亲死前,曾握着她的手,虚弱地说:
“梨落,若有一日风雪太大,便别再做梨花了。梨花开一世,落一世,终归是孤独的。”
她的眼眶忽然酸涩。
“娘……”
她轻声呢喃,泪滴落在簪子上,溅开一圈微凉的水渍。
夜风愈发冷了,吹得梨花树轻轻作响,像极了她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唱的那支梨园老调。
“梨花落尽,乱世无情……”
她缓缓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恍若一朵彻底盛放又即将凋零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