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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辣汤 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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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舍和时祺绥几乎是同时醒的。
睁眼,起身,发呆。
两个人动作整齐的像复制粘贴一样。
大概世界上睡觉最老实的两个人睡到一起了,连被子和昨天晚上睡觉时一模一样,
时祺绥意识先回笼,他看向李舍。
空调开了一晚,被子又厚,对方脸睡的红扑扑的,舌头探出一点舔唇。然后,仰头躺了回去。
李舍半眯着眼睛,眼神瞥见一旁的人。
“早上好。”时祺绥眉眼带笑看着他,”睡醒了吗?收拾收拾出发吧。”
出发?出发干什么?哦,要赶集来着。
李舍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时祺绥轻笑一声,起身洗漱,准备一下东西。一会儿李舍起床可以直接出发。
等时祺绥再回到卧室,李舍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尾,还专门把被罩上的动物图案露在外面。
远远望去,拉布拉多和蜜袋鼬整齐的蹲在床边。一个在最左边,一个在最右边。
在郑州不觉得,一回到老家,坐上三轮车,还没出发就开始冷了。
李舍回家就穿了一身衣服,他说很厚。但在时妈妈眼里,就像个鸡蛋一样,咔嚓一下就脆开了。扭头让时祺绥给他拿件路上穿的衣服,李舍看着时祺绥递过来的军大衣。
风度和温度,当然要温度了。
李舍背着风,只留下一双平静的眼睛。点头示意可以走后,还是被胡同口的路冷不丁的墩了起来。
三轮车碾过石子,缓慢的向前行驶。庄稼地间的水泥路分布着参差不齐的裂痕,像农民常年耕种皲裂开的手指,紧紧抚摸着这片生活的土地。
而庄稼,匍匐着,等待春天。
在又一次被墩起后,李舍终于开口问道:“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是吗?”
三轮车没有车棚,一路上耳边充斥刺骨的风声,正常音量跟前面人说话是听不清的。
偏偏这时还路过风力发电机。
风叶融化风,连带着模糊了李舍的声音。
小路不安全,上了大路,时祺绥问李舍:“你刚说了什么?”
被顺堂的大路安抚的李舍:……
“没事,到了再说,你好好骑车。”李舍埋头躲在大衣里。
冬天农闲,天气又冷,如果没有事,村里人平时基本都不出来,尤其现在村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今天是近半个月来,第一个晴天。很冷,但是有太阳。
于是,小镇迎接了四面八方的庄稼人。
李舍看到,流水的人和他共赴同一个终点,他默默数着时祺绥超了谁的小电车,又有哪个头发斑白的老人超了他们的车。
时祺绥把车停在了超市外面,然后带李舍吃饭。
“你要吃什么?”时祺绥看向李舍。李舍一米八个大个,但是太瘦了。饭量小到时祺绥以为他的胃就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水舀。
“胡辣汤辣吗?”李舍还是得照顾一下自己的胃,又烧钱又贱的东西。
“这家的不辣,可以喝两掺儿。”时祺绥十分怀疑李舍的河南人身份,“油馍头可能有点油,要饼或者包子吗?”
“要一个素包子吧。哈——”李舍哈欠连天。
早餐店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个角落。时祺绥端着饭过来的时候,李舍正在栽头。
头一点一点的,发顶翘起的呆毛一下一下的。
“很困吗?”时祺绥把饭放在李舍面前。
饭碗落桌的声音撬开了李舍的眼睛,“没睡饱。”
“你平时一天睡几个小时?昨天八点多睡的,今早七点多醒的。怎么这么困呢?”他栽成这样,时祺绥都怕他一会儿变成胡辣汤。
“不上班的时候,十来个小时,上班的话,不固定。”李舍扶着筷子放空,然后将开机按钮狠狠按下,腰背拉成弯腰的小麦。
小麦也要慢慢养殖。
“嗯,睡饱了有精力。你现在是休假在家?”他把油馍头往李舍面前推了推。
“辞职在家。”李舍点头,嘴里嘟囔:“嗯,好吃。”
时祺绥带他吃的这家店,胡辣汤麻麻的,但是不辣。油馍头炸出来放了一会儿,表面已经没有油了。泡在胡辣汤里,又脆又软。
他们还单独点了一份饼,李舍看不出来是什么味的,但肯定不是酱香饼。很酥,点缀着小葱花,外焦里嫩,配着胡辣汤,开胃。
包子很厚实,一块钱一个,刚蒸出来,还有些烫嘴。包子时祺绥买的胡萝卜木耳馅的,平时有胡萝卜粉条、雪菜、豆腐、韭菜鸡蛋、豆芽。黄豆芽、绿豆芽,李舍分不出来。青椒的,鱼香肉丝的也好吃。前面蒸着,后面的大姨、奶奶包着。每一个都是现包现蒸的。还有小包子,豆沙馅的。
“工作的地方没有胡辣汤?”李舍的食欲肉眼可见的比昨天的好,应该是好长时间没吃了。
“没有。”李舍说,“有也没有这里的好吃。”
“好吃多吃点。回头在家里给你做。”时祺绥这样说。
“嗯?胡辣汤好做吗?”李舍想到之前看的纪录片,光胡辣汤里面的香料就够他忙活的了。这人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还好,就是有点费时间。”时祺绥不觉得很难。
“豆腐脑呢?”昨天晚上的饭就是时祺绥做的,李舍突然好奇,这人到底会做多少饭。
“也可以。”时祺绥想了想,回头一起做。
早晨的河南人基本人手一碗胡辣汤,辛辣的口味像是早晨第一个热情的鼓励。牛肉、豆皮、木耳混着豆腐脑,蘸着油馍头。不够吃,还可以再买一笼小笼包。每一口都极其美味。
后来,李舍生病,时祺绥照顾他。李舍第一次觉得,时祺绥的这辈子过得就像一碗胡辣汤。无论怎样,他都能好好地平衡香料的比例。是李舍以为的最会长寿的人。
再后来,两人闲聊,李舍说:“生活是一碗胡辣汤和一份油馍头。”
时祺绥少见的没有反驳他,“嗯,对,病好了才能喝。”
李舍:......
“行吧,对了,阿姨去干嘛了?早上听到她说,要跟那个不认识的奶奶出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给你做套铺盖。”时祺绥想了想,“估计现在开始了。今天人应该不少,所以去得早。”
“行。”李舍点了点头。
河海交汇处的河流流速是最小的。就像现在,两个人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堵死的马路。
李舍问时祺绥:“那个超市能买到所有东西吗?”
时祺绥耸了耸肩,“可能。不过外面的可能便宜点儿。”
“我们不看价钱,只看质量。”李舍说,“走吧。”
如果人是河水,小镇是河床,那么今天一定发了大水,河床上还有深浅不一的锅坑。
李舍是误落水中、放弃挣扎的动物。
时祺绥是伸向河流,用来求生的树。
李舍推着车,研究时祺绥挑菜的原理。菜和菜不一样,他还是下次在研究吧。
趁排队打称的时间,李舍又眯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走到收银台,又是一个小锅坑。
“你去前面装袋子,我在后面递东西。”李舍推着推车排在他身后,示意他往前走。
“好。”时祺绥不拒绝他。
果然,结账的时候,李舍付了账。
小件东西已经买完了,就差几件大件玩意。
“那里有卖家电的?”李舍往外瞅,根本看不到路对面的商铺,他选择放弃自己寻找。
“要买家电?”要不是那栋房子在他家旁边站了二十几年,他还见证了房子的更新换代。他都要以为李舍建了个新房子。
“嗯,还有空调。”李舍昨天打开客厅的门,里面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当初李舍的奶奶生病,十分想回家。但身体弱,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又逢郑州的房子装修好,安家具。李舍的父母就把家里的家具,连带家电都搬到了新房子里。
路上车实在太多,时祺绥带着李舍走路去家电店。
在询问老板可以送货到家之后,李舍果断下单。“冰箱、电视、两个空调、洗衣机、饮水机,全都要最新款的。今天下午送到地方。老板,你这儿有拆装空调的吗?”
李舍暂且学不来家乡话,不过,没人会要求财神爷。“老板,你这儿可以装空调吧。”
“当然了,孩儿,绝对给你装得好好了。”老板很是开心,李舍给他送了今年最大一份礼物。
“你是不是不会还价?”时祺绥问他。
刚刚买零食,旁边的人还了五分钟的价。李舍看到愣了一下,低头专心选他的吃的,最后也没有还价。
“嗯?”李舍咽下刚买的零嘴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像个金字塔,空心的,脆脆的,有一丝甜味。小时候喜欢,在外面这十年里没见过,可能是他从没注意到。
“我不会讲价。”李舍说。
李舍不怎么逛街,更不会还价。
上大学前,偶尔跟裴女士出去,两个人也基本不会还价。有次逛街,裴女士看中一件衣服,但是衣服裁剪有些问题,她小声喊来儿子,让他询问价钱。结果,裴女士罕见地还了次价,李舍看得目瞪口呆,并且留下了珍贵影像。
李舍评:裴女士2.0版
裴女士:尽情崇拜我吧
上了大学,吃食堂,吃外卖,吃餐馆,不逛街,更还不上价。
后来刚开始工作,他尝试过,但是每每看到老板,他都张不开口,只好就此作罢。
出事后,李舍每天定时定点在固定的商店买,也不看价钱,看到就买。有几次老板都觉得良心在疼。
裴女士以前跟他说过,一分价钱一分货。如果他质量好,贵就贵点,无所谓。毕竟买了就是咱们的了,好点儿总比坏点儿好。而且咱们赚钱比他们容易。
李舍说,你也不怕被坑。
裴女士不以为然,说,哎呀,要是怕被坑,就不要买东西了。真是的。
他想,大概没有人会像裴女士一样。因为心疼卖东西的人,不会还价的。
“为什么?”时祺绥第一次见不看价,不还价的人。
“没有为什么。”
“嗯。”
他们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回到家,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晒。
对了,还有李舍的新被子。
冬天啊,没有风的太阳天最舒服了。适合做任何事。
时祺绥把车停在李舍那儿,帮李舍一起收拾房子。
为了方便打扫,李舍把头发扎了起来。站在客厅门口,给自己蓄力。
天啊,好累。
李舍拿起了扫帚,一直到天黑收拾完,才放下。
李舍在院子里吹风。靠在墙上发呆,肚子突然开始咕咕叫,鼻子也下意识的嗅了嗅。
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很太阳的蛋。
时祺绥给他送饭来了。一碗面条。
“饿了吧。”时祺绥把饭放在李舍下午临时搭的小桌子上。
家电老板来的时候带了胶枪。李舍等他们搬家电的时候,用纸箱子做了十来个又细又短的桌腿,还有一页瓷板砖大小的纸箱。然后一点一点把他们粘到一起,成了一个临时的小桌子。
完全小天才来的。
“不饿吗?就吃了一顿早饭。”时祺绥问。
“忙的时候感觉不到。”李舍说,“回头再跟我去一趟镇上吧。”
“好。”
李舍吃饭很慢,一小碗面条他吃了半个多小时。
时祺绥看了他半个多小时。
李舍上午扎的头发现在已经快散完了,吃饭前他重新扎了下。耳旁垂着扎不进去的头发,不长不短,一下一下的。头发的主人正低头专心的品鉴迟来的晚饭。
让人看着心痒痒的。
怪不得上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总有人看着他们。上午在镇上,时祺绥总是看到有人往他们这边看。
“加个微信吧。”看到李舍吃完饭,时祺绥开口。
“好。”李舍点头,“谢谢你的面,还有时阿姨。”
“嗯,干了一天活了,早点休息吧。”时祺绥走了几步,扭过头,突然严肃道:“锁门,记得把大门,堂…客厅门锁了。”
“我知道了。”李舍把他送到门口,看见他进了家门。这才关上胡同里的灯,锁上大门,回了房间。
李舍洗完澡,吹干头发。跳到床上,感叹道,舒服。
下午听时妈妈说,自己种的棉花,自己打的棉花,这一套铺盖便宜又喧乎。
李舍钻进被子里,给孙然打个电话,打开电脑买东西。
“喂,你躺床上了?”孙然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感觉耳朵要卸甲归田。
郑州这几天大风红色预警,本来上班就折磨,这下更甚。孙然刚下班,今天他的车限号,所以他今天坐的地铁,公司离地铁有段距离。
他带着耳机能听清李舍说话,结果嘴巴喝风,不配合他。
“蛇儿——你——能——感——觉——到——风——有——多——大——吗——”孙然迎着风,艰难开口。
李舍心想:大,估计再吹一会儿,发际线该上移了。
终于到了地铁站,孙然松了一口气。又吊着一口气和李舍聊天。
“明天周日加班吗?”李舍十分心疼作为社畜要加班的孙然,但还是要帮他买东西。
“你要干嘛?”孙然对李舍了如指掌。
“明天去宜家,给我买点东西,锅,铲子,什么的。然后邮顺丰,给我寄过来。”李舍熟练地指使他。
“行,不过,你老家啥也没有咋吃的饭啊?你别告诉我,你吃两天的泡面。也别告诉我,你要睡过去。”孙然太了解他了。
有东西,李舍大概可能会伺候好自己的胃。没东西,就暴打自己的胃。胃跟着他没少受罪。
“没有,邻居让我去他们家吃饭。”李舍解释道。
“邻居?”
“嗯,他家有个儿子,看着应该刚大学毕业,比我高点,还挺好看的,上午他帮我买东西,一直有人看他。那家的女主人应该跟我妈熟,挺照顾我的。”李舍想了想,打记事起,他就没怎么回来。能认出他,还这么照顾他,估计只有被他妈挂在嘴边的时嫂嫂了。
“行。我明天就给你买。”
孙然开始给他聊天,几年前的事都被孙然翻出来了。时间之久远,包括但不限于,李舍和他断联系那段时间。
谁辞职了,谁出轨了被岳父当着全公司的面打进了救护车,谁偷吃了他的零食。某次停电动车碰巧停到两个对着嘴的三轮车中间,还有因为看见一个像李舍的人追着跑了一条街,结果发现认错,还被人家对象当成流氓打了一顿。
听到最后李舍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愧是你。”
“你还笑,这因为谁啊。”孙然到家瘫在沙发上,突然开口:“你好好的,等我放假回去看你。”
“好。”李舍回他。
“孙然,醒醒。”李舍叫醒他,屏幕里,孙然都快睡着了。
“怎么了?”孙然惊醒,隔着屏幕看着李舍。眼神里多出了一丝他自己察觉不到的担心。
意识到自己之前给发小留下了多大的阴影,李舍轻声道:“没事,你累了,洗洗睡吧。”
“好。”孙然打了个哈欠,“行,你也早点睡。”
“嗯。”
李舍最后确定购物车不少东西,清空购物车,收起电脑,关上灯,进入睡眠。
时祺绥端着空碗回家,时妈妈急匆匆问他,“吃了某?”
“吃了,你咋这么紧张他?”李舍出现后,时祺绥开始怀疑李舍是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你咋这烦人嘞?你不知道,他妈妈帮过咱家,人家还救过你的命了。”时妈妈一提到这个就开了话闸。
“好,好,我知道了。我上楼睡觉了,妈你也早点睡。”时祺绥说着退出堂屋。
睡觉前,看着李舍的微信界面,给了个备注:恩人的儿子——李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