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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玉白瓦 新房内,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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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内,空气沉滞如死水。红烛高烧,噼啪炸开的烛花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李怀瑾被侍女小心扶坐在梳妆台前。
“殿下……请……请稍坐。奴婢就先……告辞了。”喜娘的声音细若蚊蚋。
她对一旁的侍女迅速使了个眼色后,两人便默契的一齐退了出去。
屋内遂只剩下李怀瑾和谢玉堂。
李怀瑾:“屏幕前的家人们,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过,他也终于得以喘息,可以捋一捋自己的思绪。李怀瑾将目光投向面前那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影晃动,轮廓逐渐清晰——眉骨挺秀,鼻梁高直,一双丹凤眼,一颗泪中痣,一张脸就好像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
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却空洞茫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透着一股被长期欺辱后的迟钝与疲惫。
“这是……我。”
李怀瑾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也触碰到镜中那张和原来的自己七八分相像的脸,却是异常陌生
是了,他现在不是李怀瑾了,不是那个刚高考完,熬夜看小说猝死的高中生。
他现在,是大雍王朝的三皇子李怀瑾,一个痴傻、懦弱、被所有人厌弃的皇家弃子。
李怀瑾对着镜中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自己”扯出一个无声的苦笑:“这玩笑也开得太狠了点。”
他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似乎……是在某次宫宴后,失足落水?或者误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总之原书中语焉不详,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原主李怀瑾死得无声无息,轻如鸿毛,甚至激不起朝堂上的一丝涟漪,他的死,不过是给太子党清除一个碍眼的“污点”,给谢家彻底斩断这屈辱联姻的契机罢了。
而谢玉堂......李怀瑾的心口莫名一涩。
他记得那本书的结局,谢玉堂权倾朝野,却也众叛亲离,最终在北境的风雪中万箭穿心,死得孤寂而惨烈……
那一段描写得太过刺目,李怀瑾甚至没能看完,就合上了书,心里莫名堵得发慌。
只是没想到一睁眼,自己就成了这悲剧的一部分:“书里写我活不过十章……现在是第几章来着?”
李怀瑾一边揉着正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一边也忍不住悄然侧头,透过铜镜模糊的反光,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苦命人”。
谢玉堂背对着他,站在半开的雕花窗棂前。窗纸破旧,透出外面深秋沉沉的夜色。
他身上那袭繁复刺眼的大红嫁衣尚未脱去,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背影更加孤峭挺拔。
“wait……那是,刀吗?”
李怀瑾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忽地看到,谢玉堂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屈起。那修长的手指间,露出一点极其微弱金属寒芒。
不过想想也是,原书里的谢玉堂,是未来权倾朝野、手段狠绝的权臣。他骨子里的傲气与不甘,又岂能容忍被他这样一个“傻子”亵渎?
洞房花烛,对于这位被强行塞入皇子府的宰相公子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若是自己真敢上前去行什么夫妻之礼……
李怀瑾毫不怀疑,谢玉堂指间那抹寒光,真的会毫不犹豫的让他再穿一本书。
他低头看向原主薄弱的身形,指侧忽地触碰到袖中那块温润的白玉佩:“这身板……别说反抗了,连逃跑都难。”
深秋的夜是凉的,李怀瑾的心更凉。
他只知道这时候装傻充愣,是唯一的生路。
可怎么装?装到什么程度?一个傻子,在新婚之夜,面对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会做什么?会什么都不做吗?
他是傻子,谢玉堂又不是。
“我该怎么办……”李怀瑾的大脑飞速运转。
恰在此时,窗外极轻微地“咔哒”一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对了,沈皇后。”
李怀瑾灵光一闪,他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着谢玉堂的背影,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足够让对方听清的“悄悄话”语气说道:
“夫人,外面……外面有人看着呢……母后派来的……说、说要看看我们好不好……”
谢玉堂的背影倏然一僵,他偏头看向窗外——只一刹那,院墙根的阴影里,似乎真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李怀瑾以为谢玉堂被唬住,连忙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猛地从梳妆台前站起,跌跌撞撞的冲了上去:
“母后说……要这样。”
距离瞬间拉近,李怀瑾甚至能闻到谢玉堂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松香。
“什……”
李怀瑾一把拉过因窗外动静而稍有分神的谢玉堂,将自己的嘴唇,快速地、一触即分地印在了谢玉堂同样冰冷紧抿的薄唇上。
一个轻微却清晰的触碰声,在新房死寂的空气里漾开。
不知过了多久,谢玉堂猛地反应过来,一脚踹开李怀瑾,李怀瑾踉跄着退后了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谢玉堂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烛光映亮了他清冷的脸,李怀瑾看的分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翻滚着无法言明的惊涛骇浪。
红烛的火苗在黑夜中猛烈摇曳,两人光影在墙壁上不住的跳跃。屋内霎时陷入了沉默。
谢玉堂死死盯着李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李怀瑾硬生生扭过头,假装看不到谢玉堂冒火的视线。只是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疼……好疼……坏人……”
“明明母后说这样,我们就算......就算洞过房了,外面的人……会看到。”
谢玉堂一愣,并未开口。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去,李怀瑾可以说是备受煎熬:“怎么还不说话……”
终于,还是谢玉堂先有了动作。
他将眼底的思量压下,不再看李怀瑾,只径直走到那张铺着刺眼红绸的婚床边,背对着李怀瑾,和衣躺下。
“是不是……安全了。”李怀瑾微松一口气。
这时他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手脚也没了力气。
李怀瑾下意识抿了抿唇:“这还是我的初吻。”
“不过……好像不亏。”
李怀瑾迅速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他强撑着起身,悄然走到案前,轻轻吹灭了滴泪的红烛。
夜幕刹那便侵入了整个新房。
李怀瑾不知从哪找出一层薄薄的棉被,裹在了自己身上,人则是识趣的蜷缩在梳妆台旁的椅子上。
他本以为自己折腾了大半天,身心俱疲,应当很快就能沉入梦乡。
然而,当他闭上眼准备睡觉时,却发现睡意如同被惊走的雀鸟,杳无踪迹。
夜的寂静被无限放大。
窗外,是深秋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偶尔夹杂着野猫凄厉的嘶叫,或是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屋内,另一道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来自床的方向,清晰可闻。
“谢玉堂。”李怀瑾想。
“我到底,该怎么做……”
就这样,一直到了后半夜,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隐隐的灰白。
李怀瑾堪堪确认床那边的呼吸始终平稳绵长,紧绷的神经才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骤然松弛下来。
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淹没,意识终于抵抗不住,沉入了短暂而浅淡的睡眠之中。
只是,他并未安稳多久,天便蒙蒙亮了。
深秋的晨光吝啬地透过破旧窗纸上的缝隙,勉强在新房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
“殿下!殿下醒醒!”侍女着急忙慌的跑来,几乎是带着哭腔。
李怀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侍女一张焦急惶恐的脸:“怎么了?”
侍女一愣,但外面的阵仗已然容不得她多想,她语速极快,声音发颤,显然是被吓到:
“前院……前院来了好多贵人!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都亲临了!还有好多位大人府上都遣人送了礼来!管事公公急得团团转,您和……和谢公子得赶紧出去见礼呀!”
李怀瑾的脑子瞬间变得嗡嗡作响:太子?二皇子?送礼?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的方向,早已是空荡荡的一片——谢玉堂不知何时已经起身。
李怀瑾再寻才发现,谢玉堂正背对着李怀瑾,在房中唯一一面尚算清晰的铜镜前整理衣襟。
他身上那身刺目的嫁衣已然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得近乎肃杀的雪色深衣。
唯一不变的,是始终不向李怀瑾看去的目光。
“哦……哦好多人。”李怀瑾立刻挂上那副标志性的茫然傻气。
他手忙脚乱的从椅子上爬起来,任由侍女帮他换过皇子常服——一件半旧的,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靛蓝色锦袍。
侍女为他整理好衣袍后,李怀瑾便立刻被半扶半请地带出了新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已然宾客云集的前厅。
那里正聚着一群前来观礼、探风的各府官员,或是在寒暄,或是在客套,还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内侍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侍立一旁。
管事太监是急得满头大汗,强作镇定地指挥着几个同样战战兢兢的老仆。
主位之上,端坐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着杏黄色蟠龙常服,面容温润如玉,眉宇间带着天生的书卷气和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正是二皇子李晏清。
看到李怀瑾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瑾儿,昨夜睡得好吗?是否有什么不适?”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扶住李怀瑾有些摇晃的身体,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睡得……倒是不太好。
李怀瑾心里是这么想,却还是点了点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二皇子是十几年来,唯一不曾嘲笑他、甚至在他被欺负时会出言维护的人。
李怀瑾便也想试试:“二哥,好吵。”
“好。”李晏清温声,“诸位,两位新人既已到场,能否给天家一点面子?”
整个场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此时,另一道目光,冷冷地刺了过来。
右边主位上,太子李玄渊。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金冠束发,气度华贵逼人,却带着一股阴沉的压迫感。
他并未起身,只是用眼角余光睨着李晏清和李怀瑾兄弟情深的画面:
“三弟好福气,今天大婚吉日,大哥特来贺礼。”李玄渊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只是堪堪略过李怀瑾,反而忌惮的盯着他身后的谢玉堂。
“谢相家的大公子,如今也成了我天家的内人。这份姻缘,父皇真是……用心良苦啊。”
厅内气氛陡然一寒。谢玉堂依旧垂眸静立,雪衣如落,身形纹丝不动,唯有掩在袖中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皇兄好意。”李晏清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未减,“三弟成家,乃人生大喜。为人兄长,自当贺之。”
话音刚落,两名内侍上前,捧着两个看起来朴实无华却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李晏清亲自打开匣子,一股浓郁而清苦的药香瞬间扑鼻:“三弟,你身子骨弱,平时千万仔细些,这些都是我跟御医要来方子自己调配的。”
“嗯,多谢二哥。”李怀瑾虽然不知道这是些什么药材,但是知道他们在关键时刻一定能派上用场。
李玄渊见势也抬手示意,一名内侍立刻捧上一个锦盒打开。盒内托着一件玉雕:一截虬曲枯槁的朽木,从焦黑的断裂处,极其勉强地生出一小簇嫩绿的新芽。
他戏谑的环顾了一圈这破败的府邸:“枯木逢春。三弟,这份礼,你可要收好了。愿它……能给你这府邸,添几分生气。”
李怀瑾自然听出了李玄渊话里的揶喻,心中更是无端生起几分闷塞:“原主,平日里就是被这样对待的吗……”
他虽然只想独善其身,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更是如何都看不下去。
李怀瑾眨了眨眼,凑近那玉雕:“绿的……大哥,它怎么只绿一点点?下面的黑乎乎,丑丑的,不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那簇嫩芽与朽木的连接处:“是不是它也被欺负了,不让它好好长?”
李怀瑾抬起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李玄渊,又显几分压迫:“大哥,你把它带回去,让它在你那里多绿一点吧。你那里……亮堂堂的,肯定能长得全绿!”
这话听起来天真烂漫,却让李玄渊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
厅内几个听出来的官员已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连李晏清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随即用咳嗽掩饰了过去。
太子李玄渊眼神阴鸷,盯着李怀瑾那张“无知”的脸,胸中怒气翻涌,却无法发作——跟一个傻子计较“绿不绿”的问题,无论怎么回应,都只会让自己更丢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弟……喜欢就好。”
管事太监见状,心知不能再让李怀瑾“语出惊人”,连忙上前展开礼单唱喏:“陛下赐——织金锦缎二十匹!如意两柄!”
李怀瑾也清楚深缄于口的道理,只能在心里默默开启怼怼模式:【例行公事。】
“皇后娘娘赐——三色牡丹名品‘凤羽霓裳’‘金阁’‘青龙卧墨池’各一株!百年老参两支!东海明珠一斛!”
【还是亲妈心疼人。】
“柳丞相府——遣人送上贺礼:紫檀木嵌玉如意一柄!前朝孤本字画一幅!”
“并告罪,柳相偶感风寒,医嘱静养,未能亲至,望三殿下海涵。”
【这是……在观望么。】
“北河崔郡主府——遣人送上贺礼:赤金头面一套,苏绣锦缎四匹。”
【啧,好像是太子的人。】
接着是长长一串朝中大臣的礼单。名字大多陌生,礼物中规中矩,大多都只是看在皇家的面子上,趋炎附势而已。
李怀瑾听着都累了,冗长的唱喏才终于接近尾声。
管事太监清了清嗓子,念出了最后,也是所有人最为瞩目的一份:“宰相府——谢相大人,贺礼到——”
厅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一名身着宰相府仆役服饰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礼盒,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厅中,对着主位极其标准、毫无温度地躬了躬身,随后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没有衬底,没有包装。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柄玉如意。
玉质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
但——
这玉如意,却是自手柄中央,笔直地断成了两截。
“此为断玉如意一柄。”宰相府的仆人,声音平淡无波。
“奉我家相爷之命,恭贺三殿下大婚之喜。望殿下……笑纳。”
现场顷刻沉入死寂。那柄断裂的玉如意像一道冰冷的伤口,横亘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或明或暗的停留在了那个来自谢家的“新人”身上。
“倒是一份大礼。”李玄渊像是终于等到了今天的重头戏,唇角露出一丝讥诮。
他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出好戏,目光毫不遮掩的在李怀瑾的“茫然”和谢玉堂的“平静”之间来回逡巡。
李晏清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忧虑,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管事太监则是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捧着礼单的手微微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李怀瑾下意识的、担忧的看向了那道雪色的孤峭身影:“断玉……谢家这是在断绝……关系。”
谢玉堂依旧那么站在那里。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若毫不在意。
但李怀瑾看的分明——
谢玉堂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正死死地攥紧衣角。细微而剧烈的颤抖透过衣料的褶皱传递出来。
李怀瑾原本都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了,但看着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践踏,他忽然觉得……很难受。
这感觉来得太快,快过他的权衡利弊。
李怀瑾眼中一戾,突兀的“哇”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他不管不顾地,几步冲到那捧着断如意的宰相府仆人面前,冰冷地盯着盒子里那两截的玉器。
“为什么,玉是碎的啊?”李怀瑾轻轻挑眉,看似好奇的盯着那个仆人看,却看得他冷汗直流。
他没等那仆人回答,忽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锋利的断口。
“嘶!”他轻呼一声,像是被扎了一下,迅速缩回手,把指尖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疼……它咬人!”
这幼稚的举动引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连太子李玄渊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的玩味。
李怀瑾却不管,他转而看向那柄断如意,眉头拧在一起,然后,他伸出另一只还未“受伤”的手,笨拙地将两截断玉在盒子里并排摆好,断口对着断口,试图让它们“合拢”。
可玉一松手就又歪开了。
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脸上渐渐露出沮丧和不解的神情。最后,他像是放弃了,抬起头,“夫人……它坏了,拼不回去了。”
李怀瑾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其中一截:“一人一半!我们分着玩!”
“殿下不可!”管事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出声阻止。
李怀瑾的手顿在半空,被吓了一跳,瑟缩着收回手,更加委屈地看着谢玉堂:
“不能分着玩吗?可是……它已经碎了啊……谢伯伯又不会买东西,这么好的绿东西都弄碎了,多浪费呀!”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暴……”
“暴殄天物。”谢玉堂淡淡接上。
李怀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哦哦对,暴殄天物。”
他转而看向那脸色已然发青的宰相府仆人,语气带着点“好心”的建议:“下次让谢伯伯换个店家买吧,这个店家的东西不结实,一碰就碎了。”
“或者……”李怀瑾忽然凑近那仆人,“是不是谢伯伯手劲太大了,不小心捏碎的呀?父皇说,力气大的人要小心呢。”
那个仆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羞愤交加,捧着盒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算了算了。”李怀瑾转过身,脚步踉跄,像是被自己绊了一下,直直朝着谢玉堂的方向扑去。
他目的十分明确地撞在了谢玉堂身侧,一只手慌乱地抓住了谢玉堂冰冷僵硬的手臂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则顺势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着什么。
“我们不玩那个,我们玩这个。”李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似乎只够近在咫尺的谢玉堂听见。
李怀瑾那只在袖中摸索的手,飞快地将一件温润的物事用力塞进了谢玉堂那只紧握成拳、冰冷而颤抖的手中。
而这物事——正是沈皇后昨夜泣血相赠、触手生温的那枚白玉佩。
“这是母后送我的,她说拿了这个以后你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
“我们不玩坏掉的东西。”
手上温润的暖意对于此时的谢玉堂来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
他从未想过,在谢家给予他最致命羞辱的时刻,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谢玉堂崩溃或爆发的时刻……竟然是这个傻子护住了他。
荒谬,绝顶的荒谬。
但,不可忽视。
谢玉堂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地落在了李怀瑾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依旧是那双懵懂茫然的眼睛,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傻气。
是巧合?还是……
不过一旁的李怀瑾毫无所觉谢玉堂在想些什么,他只觉得:这样,谢玉堂应该就会好受一些了。但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我多管什么闲事。
但李怀瑾还是时刻记着要守住“傻子”人设,他轻轻拍了拍谢玉堂的手背:“给你玩,别气别气。”
“嗯。”愣神片刻后,谢玉堂缓缓开了口。
谢玉堂倏地转过身,宽大的雪色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将那紧握着玉佩的手彻底掩藏:
“蒙受各位好意,现在礼既已到齐……”
他顿了顿:“管事,该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