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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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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醉仙坊出来,沿着小径继续往深处走去。
细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雨丝在檐角挂起晶莹的珠帘。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出现一间竹屋,掩映在苍翠的竹林深处。
竹屋清雅简朴,檐下悬着一盏素白的灯笼,在雨中泛着朦胧的光晕。
此处幽静得出奇,与醉仙坊的喧嚣繁华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
突然,竹屋的门扉猛地洞开,一道黑影迅疾如风地冲了出来!温酒酒眸光一凛,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苏亦雪则迅速将阿萝护在身后,纤指轻按琴弦,周身气机流转,蓄势待发。
二人一左一右,衣袂翩然。
左者黑衣如墨,眉目如霜天孤鹤,清冷似寒潭映月;右者罗裙染霞,若春风拂杏,婉约如烟柳垂波。
忽而风过回廊,二人广袖交叠,竟分不清是流云绕了新月,还是海棠蘸了清露。
“好一副美人图。”竹屋内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这时才看清,方才那道黑影竟是一具精巧的木制人偶,此刻正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窝“望”着她们。
吱呀一声,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而出。他发如雪松,长须垂胸,一袭灰布道袍随风轻扬,端的是仙风道骨。
老人枯瘦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具人偶便对她们盈盈一礼,动作行云流水,竟与活人无异。
“老夫风清子。”风清子捋着雪白的长须,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阿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又见面了,小姑娘。”
阿萝闻言立即皱起脸道“是你!老妖怪!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年纪轻轻,何必如此大的敌意?”风清子摇头晃脑,状似无奈“你前两次来此,老夫可未曾为难于你。”
“别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骗了”阿萝拽住温酒酒的衣袖“这老怪物最爱的就是用美人皮囊制作傀儡。”
她手指指向那具仍在行礼的人偶“你们看这具傀儡,就是从前人身上活生生剥下来的”
温酒酒这才注意到,人偶那看似细腻的肌肤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光泽,脖颈处隐约可见缝合的痕迹。
苏亦雪缓缓抬眸“如何通过。”
风清子转身面向苏亦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姑娘可要考虑清楚。此刻回头,老夫便当你们从未来过。”
他阴森一笑“但若比试输了...你这身冰肌玉骨,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我不会输”苏亦雪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你会死。”
一但阵破,可不就死了。
“哈哈,好!好!”他突然抚掌大笑,衣袍无风自动“老夫向来不强人所难,既然姑娘执意应战——”
话音未落,他已盘腿而坐,枯瘦的身形在雨中竟显出几分飘渺之态。
“虚伪!”阿萝狠狠啐了一口。
只见那具人偶动作优雅地捧来一张古琴,琴身褐棕,弦丝泛着诡异的血光。
“看姑娘也是精通音律之人”风清子轻抚琴弦“不如比琴,如何?”
“这老怪物最是自负,专挑别人最擅长的领域下手。”阿萝压低声音解释。
风清子突然一挥衣袖“既然有人自愿留下,其他人就速速离去吧。”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随之下降。
“走吧。”苏亦雪转头对温酒酒轻轻颔首,眼神平静如水,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纤细的手指已经搭在琴弦上蓄势而发。
温酒酒握紧剑柄后退几步“小心!”
她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亦雪目送俩人离去后,缓缓盘膝而坐,将古琴轻置于膝上“此琴名唤‘青玉流光’。”
她指尖轻抚过琴身,琴弦在雨中泛起淡淡幽光。
风清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好琴...当真是绝世好琴...”
他拍了拍怀中那张泛着紫黑色幽光的古琴“此乃‘紫霄’。”
话音骤落
一阵穿林风呼啸而过,竹海翻涌。
风清子枯瘦的五指猛然一划,七弦齐震,琴音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杀伐之气扑面而至。
苏亦雪神色未变,纤指轻点泛音,一声清越琴鸣如冰泉滴落深潭,将那凌厉杀机悄然化解。
风清子眼中诧异之色一闪,随即琴音骤变,急促如暴雨倾盆。
音波过处,漫天竹叶竟随音律簌簌而落,每一片都化作锋利暗器。苏亦雪指法忽变,音纹荡漾间,坠落的青叶忽而凝成碧蝶,绕亭翩跹三匝,竟无一叶落地。
“雕虫小技!”风清子冷笑一声,指下琴音再变,如百鬼夜哭,阴风骤起,四周温度骤降。
苏亦雪不慌不忙,指尖轻抚琴弦,琴音忽如古刹梵钟震荡,清音涤荡四方,阴风瞬间溃散无形。
风清子面目狰狞,猛然一划,七弦应声而断,发出刺耳悲鸣。
苏亦雪玉指轻按琴弦,万籁俱寂。
“古琴在心”她抬眸,人淡如水“你...不配抚琴。”
“这...这不可能!”风清子双眼赤红“老夫镇守此地,未尝一败!今日竟会...竟会...输给你一个小娃娃!!”
苏亦雪抱琴旋身而起,衣袂翻飞如墨云涌动,发丝在风中飞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风清子突然暴起,断弦如毒蛇吐信般朝她袭来——
另一边,温酒酒护着阿萝刚踏出竹林边缘,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参天古木突兀地拔地而起,虬结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网。潮湿的腐叶气息扑面而来,这分明就是她们来时的那片古林。
“怎么会...”温酒酒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簌簌响声。
只见漫天纸人如雪片般倾泻而下,惨白的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
它们薄如蝉翼的躯体在风中猎猎作响,锋利的纸缘闪着寒光。
“小心!”阿萝惊叫着蹲下身。
温酒酒急忙拔剑出鞘,剑锋划过之处,纸人纷纷碎裂。
她腰间锦囊里的毒粉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只能凭着半吊子的剑法勉强招架。
纸人的动作迅疾如鬼魅,惨白手臂“嗤”地一声破空刺来。
温酒酒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阿萝肩膀向后急撤,纸爪擦着阿萝的衣襟堪堪掠过。
未及喘息,另一道白影已至眼前,温酒酒腰身一拧,青锋出鞘,寒光闪过便将纸人劈作两半。
然而暗处纸影幢幢,越来越多的惨白人形从四面八方涌来。温酒酒护着阿萝且战且退,剑锋在月色下划出道道银弧。
就在此时,
那首诡谲的童谣幽幽响起:
“七月半,嫁新娘,亲朋好友哭断肠......”
阴风骤起,一顶猩红的花轿自迷雾中浮现,轿帘上绣着的鸳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纸做嫁衣身上穿,往后不再见情郎......”
“来了…”阿萝喃喃自语。
温酒酒握剑的指节发白,低声道“阿萝,我送你过去。”
“温姐姐”阿萝的声音轻得似一片羽毛“送到这里便够了”
温酒酒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阿萝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接下来...交给我便好。”
只见她广袖翻飞,那些围攻的纸人突然齐刷刷转向,朝着花轿蜂拥而去。护轿的纸扎丫鬟们齐齐歪头,惨白的脸上裂开猩红的笑容,张牙舞爪地迎了上来。
温酒酒持剑而立,望着瞬息万变的战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夜风卷着纸屑拂过她的面颊,方才还生死相搏的纸人们此刻正自相残杀,撕扯得碎纸纷飞。
这究竟......是哪一出?
阿萝踏着满地碎纸,在刀光剑影中缓步前行。每近花轿一步,那些纸扎丫鬟的攻势便愈发癫狂,惨白的面容扭曲成狰狞的模样。她指尖掐诀,数十纸人如受召引,在她周身结成一道飘摇屏障。
终于,她停在那顶猩红的花轿前,微微偏头——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
城主府深处,诸葛云破开最后一道机关,密室的石门在沉闷的响动中缓缓开启。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骤然紧缩。城中客栈
谢宣闲散地倚坐在门槛内侧,一袭青衫垂落,指尖闲闲地转着一枚白玉棋子。
门槛之外,坐着个肚大如鼓的中年男人,圆脸笑眼,活似一尊弥勒佛。
两人之间,一方棋盘横陈,黑白交错间暗藏杀机。
“小友,好歹给我留些颜面。”徐开源捏着黑子,额角渗出细汗,半晌才艰难落下一子。
“棋枰如战场”谢宣眼皮未抬,白子“嗒”地一声脆响“岂有相让之理?”
徐开源眼角抽了抽,苦着脸又下一着黑棋“我该杀了你。”
“可惜”谢宣终于抬眼“你进不来。”
“是啊......”徐开源长叹一声,目光投向高空的红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一切,都要结束了。”
晚风掠过棋盘,卷起几片落叶,在黑白纵横间打了个旋儿,又悄然远去。
城外密林。
阿萝的指尖触到猩红轿帘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节窜上脊背。轿中新娘端坐如塑,金线绣制的嫁衣在幽暗中泛着诡异光泽。
“找到你了”阿萝轻声道。
她的指尖悬在猩红盖头上方,微微发颤,难以名状的预感在心头翻涌——有什么回不去了…
可她被困了70年,还有什么比永世孤寂更可怕?
阿萝猛地攥紧盖头,红绸掀起的刹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会......”
林间倏然死寂。飘落的纸屑凝固在半空,扑杀的纸人僵成惨白的剪影。连风都停止了呼吸,整个世界陷入静止。
虚空之中,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幽幽荡开,像是从很远的尽头,飘来的、一声宿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