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番外三 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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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番外三
界碑底下，吴焕蹲着，用爪子刨平一处翘起的石棱。
这碑是新立的，石头还泛着青。一半刻人族的字，一半刻妖族的纹。立的那日费了好大劲，两边的人凑在一处，谁也不肯先动手，僵了半晌，最后是吴焕自己上去刨的坑。
这就是妖界的入口了。
从前妖界对人是封死的。姞罗把那条引路一抹，神仙也摸不着门。如今这道门开了一线，留出窄窄一条界，许人过，许妖往，各自把多的换成缺的。
人那头要的，是妖界的灵草、兽骨、能入药的星砂；妖这头缺的，是盐、是铁、是符纸、是成匹的布。从前这些东西，要靠胆大的走私客提着脑袋偷运，过一趟，死一半。如今摆开在界碑两侧，明买明卖，谁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可话虽如此，头三个月，没人敢真过。人怕妖，妖也信不过人。两边的货堆在界碑两侧，隔着三丈远，谁都不肯先伸手。
吴焕便日日守在碑边。
谁来都笑眯眯，先递一把果脯。妖来递，人来也递。递得多了，那点剑拔弩张，竟一点一点松了下去。
*
这日午前，来了个归元宗的年轻修士，背一篓粗盐，是来换妖界灵草的。
他到了界前，脚像钉住了。对面立着个豹妖，半人高，正龇着牙打量他。
修士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敢松。
“无妨。”吴焕走过去，先按住那豹妖的脑袋，又冲修士笑，“他不咬人。你要的草在那筐里，自己挑。盐搁下就行，多了少了，没人同你计较。”
修士迟疑着，把盐篓搁下。
豹妖嗅了嗅那盐，喉咙里咕噜一声，竟也退开半步，让出筐来。
一来一往，盐换了草。修士背起草要走，临了回头，鼓起勇气朝吴焕拱了拱手。
“多谢这位……使者。”
“嗯。”吴焕点头，“路上慢些。”
那修士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两眼，像是不大信自己当真和一群妖做成了买卖，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吴焕看着他下了坡，低头摸了摸豹妖的耳朵。
“干得好。”
豹妖蹭了蹭他的手，得了夸，尾巴翘得老高。
*
过晌，姞罗也来到集市。
她如今不大管事，把妖界交给底下打理，自己多半在沼泽深处住着。可入口的事，她到底要亲眼看一回。
一身素布裙，发髻松松，簪着根树枝。她沿界碑走了一遭，看人妖各自摆开的货摊，看一个人族小童怯生生地伸手去够妖摊上一串星砂，又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怕什么。”姞罗顺手抓了把星砂，塞进那小童兜里，“拿去玩。”
小童吓得直往娘亲身后钻。
姞罗不在意，转向吴焕，淡淡戏谑：“辛苦你了，我的使者。今日界上太平？”
“托大王的福。”吴焕拱手，“太平。”
“太平就好。”姞罗负手望着这一界来往的人妖，感叹道：“真好啊。”
说完，她沿着原路回了妖界。
*
阮玉白是傍晚过的界。
他从人那头来，一身月白，灵气敛得干净，过界时连界碑都没惊动。守界的几个妖远远看见他，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皓月君的名头，在妖界也压人。
但吴焕不怕。
那是他的夫君。
老远瞧见阮玉白，他三两步迎上去，挎着阮玉白的胳膊，伸手替阮玉白拍肩上一片落叶。
“今日怎么这么早？”
“宗里没事。”阮玉白道，目光在他脸上一转，落到他沾了泥的指尖上，“又自己刨坑。”
“那石棱硌脚。”吴焕满不在乎，把手指在衣服上一擦，“走走走，回家。”
他们在妖界，也有个家。
按妖族的规矩，是阮玉白下的聘，阮玉白嫁过来。这话头一回从姞罗嘴里说出来时，吴焕以为阮玉白会翻脸。
但阮玉白沉默了一瞬，到底什么也没驳，应了。
白狼一族的长老起初板着脸，瞧这位“仙门来的”横竖不顺眼。
妖族的礼数繁琐到家。聘礼要亲手猎，不许假手于人；过门要歃血，认了族纹才算自家人。换了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皓月君，长老们等着看他知难而退。
阮玉白一节不漏地走完了。
亲手猎的那头雪兽拖回族里时，连最挑剔的老妖也挑不出错处，只悻悻地哼了一声，认了。
吴焕在一旁瞧着，心里却不大是滋味。他凑过去，低声问：“你不嫌麻烦？”
“当年你跟着我吃苦，”阮玉白擦着手上的血，语气平平，“也没嫌过麻烦。”
吴焕一时没接上话。
很久以前，他们两情相悦时，那守护是阮玉白居高临下给的，不算数。如今阮玉白照妖族的规矩，一礼一礼地把这桩亲事办得周正，才算真正平了那道坎。
也因为阮玉白这番诚恳的态度，白狼长老允许吴焕同阮玉白住在太一宗，偶尔回妖界就行。
如今入口一开，回妖界更方便了。
阮玉白和吴焕一商量，索性在妖界也安了个家。
吴焕就住在妖界——他是使者，要常在集市守着。
白日里太一宗有事，阮玉白过界回去料理；料理完了，再过界回来，陪吴焕。
*
屋子是吴焕自己拾掇的，依着山，傍着水，门前一棵老桃树。
阮玉白进门，先去净了手，换下那身月白，再去寻吴焕。
吴焕去了厨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今日我炖了肉。阿璃猎来的，叮嘱我炖得美味些。”
自从来了妖界，吴璃就十分喜爱此地，到底是乐不思蜀了。
当初吴焕来接她回太一宗时，还偷偷掉眼泪，舍不得。
如今好了，在妖界有了家，吴璃彻底撒欢。
“她回来了？”阮玉白问。
“晌午回的，又被大王叫去了。”吴焕揭开锅盖，香气腾起来，“说是教她认族谱，认到一半就打哈欠，被大王拎着耳朵拖回去补课。”
阮玉白唇角动了动。
吴璃认祖归宗，也代表妖族对她半妖身份的认可。
是好事。
这孩子化了形，比从前还闲不住，和谁处得都好，一会儿说妖界的星砂会唱歌，一会儿说人那头的糖比族里的果脯甜。
阮玉白坐到桌边，伸手打开案上一只小匣。
小匣里的果脯没剩几个，他不言语，只从袖口拿出新的，添了进去。
满了。
吴焕瞧见，乐道：“你就惯她吧。”
“孩子喜欢。”阮玉白把小匣盖上，放了回去。
想起吴璃跟他们说，桌上的小匣会法术，自己能变出果脯，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
吴璃是踩着夜色回来的。
门一推，先探进半个脑袋：“爹亲！爹爹！我闻到香味了！”
“不是说补课到傍晚？”吴焕起身，去替她盛了一碗。
“天天背，天天遭罪。我今日一鼓作气，背完啦！”吴璃的个头又蹿高了些，脾气还是小孩脾气，一屁股坐下就扒饭，“大王说我表现好，明天可以休息。”她含着饭，含混道，“大王还让我捎东西给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
里头是几枚妖界的果子，紫莹莹的，还带着枝。
“大王说这个仙门那头没有，叫爹爹尝尝鲜。”吴璃塞一枚给阮玉白，又塞一枚给吴焕，自己留下最大的，“嘿嘿。”
阮玉白捏着那果子，没急着吃。
“白狼一族的规矩，可还习惯？”
“习惯！”吴璃啃着果子，腮帮鼓鼓，“族里的叔伯都对我好。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族长让我住在族里，但我不想，我还是想住家里，和爹爹爹亲在一起。”
吴焕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住家里。”他说，“爹爹爹亲又没赶你。”
吴璃眼睛一亮，“嗷呜”一声，扑过去搂住吴焕的脖子，又分一只手去够阮玉白的袖子，一边一个，谁也不落下。
闹够了，吃饱了，她趴在桌上打起盹来。吴焕把她抱回房里，掖好被子。
*
吴璃睡下，阮玉白才到院子里坐匣。
他手里捏一小块木头，一把小刀，正一点一点削。
木屑落了满膝。
吴焕凑过去看，是一枚剑穗的坠子，雕了个小小的狼头。
“给阿璃的？”
“她那把剑该换穗了。”阮玉白头也不抬，“旧的那个都快秃了，丑得很。”
吴焕笑出声：“那是她喜欢。”
“喜欢就留着。”阮玉白削得专注，“这个，挂另一边。”
吴焕便不出声了，趴在一旁看他削。
“想什么呢？”阮玉白听不到吴焕讲话，便问道。
“没什么。”吴焕帮阮玉白扒拉掉木屑，“就是觉得，现在真好。”
人族和妖族征战不休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
深夜。
吴焕躺下，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
“睡不着？”阮玉白闭着眼问。
“嗯。”吴焕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明日界上要来一大队人，听说是几家仙门凑的商队，头一回这么多人一道过界。我得早起。”
“慌什么。”
“我不是慌。”吴焕嘴硬，顿了顿，又泄了气，“……是有点。要是出了乱子，前头三个月不就白守了。”
阮玉白睁开眼。
黑暗里，他伸手把那团被子里的人捞过来，搂进怀中。
“出不了乱子。”他道，下巴搁在吴焕发顶，“界碑两头，一头是太一宗宗主，一头是白狼族的小妖王。谁敢闹？”
吴焕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到底松了劲，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那倒是。”他嘟囔，“他们是该怕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放心，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你明日陪我去界上么？”
“去。”
“一整日？”
“嗯，一整日。”阮玉白道，“宗里没什么要紧事。”
吴焕这才安心，重新缩回去，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听他的心跳，慢慢地阖了眼。
“玉白。”临睡前，他含混地唤了一声。
“嗯。”
“……没什么。”吴焕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就是想叫一声。”
阮玉白没笑出声，只是搂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外面，那道新开的入口静静地敞着。
月光顺着界缝淌进来，一头照着人间，一头照着妖界，分不出彼此。
明日天一亮，又是车马喧阗的一日。
今夜先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