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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给会吃红豆面包的星星 返校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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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那天的晨光格外刺眼。我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樱花的气息混着新修剪过的青草味扑面而来。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包带,那里还残留着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空气突然凝固。窃窃私语像被惊起的鸟群,在看见我的刹那四散开来,又迅速聚拢。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感——那是被太多目光同时注视时才会有的感觉。
"夏末!"小林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什么意思?"我被她按在座位上,课本从包里滑出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你知道周予淮有个外号叫'送葬者'吗?"小林神秘兮兮地凑近,"去年有女生故意在他面前摔倒,结果他直接叫了救护车,还冷冰冰地说'要死别死在我面前'。"
窗外的樱花突然被风吹得剧烈摇晃,一片花瓣粘在玻璃上,像被钉住的蝴蝶。我弯腰捡课本时,听见后排女生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说他妈妈就是在他面前......"
预备铃及时响起,截断了后半句话。但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又回来了,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午休铃声响起时,我的胃袋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这才想起今早又没吃早餐——母亲出差后,冰箱里的牛奶早就过了保质期。
食堂弥漫着炸猪排的油腻香气。排队时,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每个角落,却在看到某个瘦高背影时又迅速移开。那不是他,周予淮应该更高一些,肩膀的线条更单薄一些。
"要什么?"
食堂阿姨的询问让我回过神来。"请给我一个红豆面包。"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托盘里的红豆面包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我鬼使神差地又拿了一个。为什么要拿两个?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万一下午又饿了呢。
转身时,一抹熟悉的靛蓝色颜料痕迹掠过视线。两个美术社女生坐在窗边,其中一人正用铅笔轻轻敲打着餐盘:"社长今天又没来,副社长快气疯了。"
"说是颜料中毒?"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你信吗?他上周交的那幅《春逝》,用的明明是水性颜料。"
"嘘——"
我的影子落在她们桌上,两人立刻噤声。红豆面包突然变得千斤重,塑料包装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走出食堂时,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风突然变大,吹起招新海报的一角,露出下面泛黄的纸张。讣告两个字像刀锋般刺入眼帘,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五日——清明。
"让一下。"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周予淮抱着一摞画具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比医务室那天看起来更苍白了,脖颈处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学长..."我的声音细如蚊呐,"那个...谢谢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红豆面包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确信他看穿了我可笑的借口——买两个面包不是因为饿,而是期待着能遇见谁。
"天台。"他突然说,"午休结束前。"
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我注意到他的左脚微微拖着地,像是忍受着某种疼痛。
推开天台铁门时,一阵强风挟着樱花迎面扑来。周予淮坐在水箱旁的阴影里,素描本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关门。"他没抬头,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铁锈蹭在掌心,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走近时才发现他的素描本上全是未完成的人像——有的画了精致的鼻梁却空着眼眶,有的嘴唇抿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画不好眼睛。"他突然说,铅笔在纸上轻轻摩挲,"健康人的眼睛太亮了,我调不出那种颜色。"
一阵风掀起画纸,露出下面医院的缴费单。还没等我看清,他已经合上了本子,动作太大引得一阵轻咳。咳声闷在胸腔里,像隔着厚厚的棉布。
"给你。"我递出红豆面包,包装纸在风中哗啦作响,"医务室的回礼。"
他盯着面包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僵住了。终于接过时,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冰凉得像冬日的溪水。
"我妈以前也爱做这个。"他轻声说,指腹摩挲着面包的褶皱,"后来化疗吃不下,就都给我了。"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掉进我心里。我想问后来呢,想问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可他的眼神让我开不了口。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轻轻颤抖,像濒死的蝴蝶翅膀。
"尝尝看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虽然比不上妈妈做的。"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喉结上下滚动。吞咽时我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忍受着某种不适。
"好吃吗?"
"还可以。"他点点头,却把剩下的面包仔细包好放进口袋,"留着下午吃。"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响,悠长的余音在春风中飘荡。周予淮突然撕下一张画纸递给我,纸上的女孩低头咬着红豆面包,发丝被风吹起一道温柔的弧线。角落里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给会吃红豆面包的星星」
"这是..."
"明天别不吃早饭。"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铅笔灰的校服。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水箱才稳住身形,"你晕倒的时候,轻得像要消失一样。"
我捏着画纸站在原地,看着他缓慢地收拾画具。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阻力。
"学长!"在他推开铁门前,我突然喊住他,"明天...明天还能来这里吗?"
他回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看起来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
"如果下雨的话。"他说。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不是关于天气的预言,而是一个关于疼痛的暗号。就像我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的不仅是剩下的红豆面包,还有一瓶强效止痛药。更不知道三年前那张讣告上的陈姓学生,是他在美术社唯一的朋友,同样死于先天性心脏病。
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一片粘在他的画具箱上。我想告诉他,却发现自己甚至没有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天台上只剩下我和满地阳光,还有那张被风轻轻掀动的画作,上面未完成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