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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烬 水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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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之内,寒风呜咽。那方素帕的一角被萧彻的指尖拈起,青色的兰草在他指下显得脆弱不堪。他低沉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谢沉璧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有些痕迹,看似愈合了,但终究……是留下了。”
谢沉璧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看着那方承载着她最隐秘伤痛和温暖的旧物,此刻却成了他掌中把玩、用以刺穿她所有伪装的利器!相府之内,果然处处都是他的眼睛!她昨夜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崩溃和脆弱,原来早已赤裸裸地摊开在他冰冷的审视之下!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助,如同毒藤般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脏。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那圈尚未消退的深红指痕,剧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失态,绝不能!!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帘,迎向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她甚至在那片幽暗的尽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快掠过的……类似疲惫的东西?荒谬。她立刻掐灭了这丝错觉。
他是帝王,是执棋者,怎会对一枚棋子感到疲惫?“陛下……圣明。”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割得喉咙生疼,“旧物……终究只是旧物。痕迹既已留下,沉璧……不敢或忘。”她将
“不敢或忘”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锐利似乎缓和了少许,却沉淀下更复杂难辨的东西。他并未将素帕收回,反而就着拈起的那一角,极其自然地将帕子轻轻放在了谢沉璧置于膝上的、微微颤抖的手边。冰凉的丝棉布料触及皮肤,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既是不敢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架“松涛”古琴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琴弦,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那便好好收着。睹物思人,也好时时警醒。”这话语听起来像是恩赐,又像是更深的讽刺和敲打。谢沉璧只觉得那方素帕落在手边,重逾千斤,烫得她几乎要立刻将它拂落在地!
她僵硬地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死死忍住,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和那丝诡异的温度烙印在皮肤上。“谢……陛下。”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不可闻。水榭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枯荷在风中发出折断的轻响,几片残破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入浑浊的池水。
萧彻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抬手,以拳抵唇,侧过脸去。只是那一瞬间,谢沉璧似乎看到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瞬,流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与这深秋寒意格格不入的……不适?但这细微的异样只存在了一刹那。当他转回脸时,一切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帝王。只有脸色,似乎比方才更苍白了一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天寒了,”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爱卿也早些回府吧。江南之事,朕……等着你的章程。”“臣,遵旨。”谢沉璧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行礼。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水榭,逃离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逃离手边那方滚烫的素帕。她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快步走下石阶。
自己终究不知道是如何是好,冰冷的秋风立刻裹挟了她,吹得她绯红的袍袖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和手腕上灼热的刺痛。就在她即将走出水榭范围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萧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她耳中:“谢卿。”
谢沉璧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僵直。她缓缓转过身。萧彻依旧站在水榭中,玄青的身影衬着灰蒙的天空和枯败的荷塘,孤峭得像一座冰冷的石碑。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错辨的沉缓:“手中的剑,握得太紧,不仅伤己……”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遥遥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也会看不清……真正该斩向何处。”话音落下,他不等她回应,已转身,走向水榭深处,背影很快被雕花槅扇投下的阴影吞没。谢沉璧独自立在冰冷的石径上,望着那空荡的水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陛下这句可谓是蚀骨人心,只有手边那方素帕冰凉的触感,和腕间灼热的指痕,证明着方才真实发生的、步步惊心的交锋。手中的剑……握得太紧……看不清该斩向何处……他的话,像迷雾中的钟声,重重撞在她心头。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试探?她猛地收拢手指,将那方素帕死死攥进掌心,冰凉的丝棉硌得生疼。
母亲绣的那簇兰草,仿佛带着最后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冷颤抖的指尖,她不再回头,快步走入深秋凛冽的风里。
朱红的背影在萧瑟的御花园中渐行渐远,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却又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寒意吞噬。水榭阴影深处,萧彻负手而立,望着那抹决绝的红色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缓缓摊开手掌,方才拈过素帕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凉和颤抖。
他猛地握紧拳,抵在唇边,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肩背因这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动,方才强行压下的不适终于汹涌而来。良久,咳嗽渐息。他摊开掌心,瞥见指尖一抹极淡的血色,与方才琴弦上沾染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来自她袖间的冷冽香气混合在一起。他面无表情地取出明黄绢帕,将那点血色仔细擦去,随手将绢帕扔进一旁取暖的炭盆。
绢帕遇火即燃,腾起一小簇幽蓝的火焰,很快化为灰烬,如同某些注定只能深埋于黑暗中的东西。
也有什么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