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影      ...


  •   相府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深秋寒夜的凛冽。谢沉璧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缓缓滑坐在地。厚重的织锦地毯吸去了声响,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

      她抬起那只被攥过的手腕,衣袖滑落。深红的指痕在烛光下狰狞毕现,如同一条淬毒的妖蛇,死死缠绕在她纤细的腕骨上。皮肉下的灼痛感依旧清晰,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那份屈辱的印记,更牵扯着御书房里那惊心动魄的窒息感——他掌心的滚烫,他指尖的薄茧,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宣告绝对掌控的力道!
      “棋子……”一个无声的字眼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那圈指痕周围的皮肉,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楚去覆盖、去驱散那深入骨髓的耻辱和……那挥之不去的、诡异的灼热感。然而,那触感如同烙印,顽固地刻在肌肤深处。

      琉璃罩内的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满壁书架上,扭曲晃动,形如困兽。
      “相爷。”影子的声音如同鬼魅,在角落的阴影里响起。

      谢沉璧猛地抬眼,眸中尚未散尽的脆弱和惊悸瞬间被冰封,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寒潭。“东西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紧绷。

      影子无声地奉上一个尺余长的、包裹在深青色粗布里的狭长木匣。木匣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陈年气息。
      谢沉璧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寒冰。她挥手屏退影子。书房内重归死寂。
      她盘膝坐在地毯上,将木匣置于膝头。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迟疑。终于,她一层层解开布结,露出了里面暗沉无光的乌木匣身。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锁扣处,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锁孔已经有些锈蚀。
      她摸索着,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同样古旧的黄铜钥匙——那是谢家倾覆那夜,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塞进她掌心,沾满了母亲温热鲜血的遗物。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艰涩的“咔哒”轻响。

      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起面对一切的勇气,缓缓掀开了匣盖。
      一股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叠码放整齐的信札。信封上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是父亲谢蕴的手书。有写给挚友的闲话家常,有写给门生的谆谆教诲,更多的是写给远在边关、时任军需转运使的兄长谢沉舟的……家书。信纸已经泛黄变脆,字里行间流淌着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属于谢家的那份温煦与安然。
      谢沉璧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粗糙纹理,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书写时留下的温度。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那些被权谋和恨意深埋的、属于“谢沉璧”而非“谢相”的柔软,如同沉睡的种子被猝然唤醒,带着尖锐的痛楚破土而出!眼眶瞬间酸涩滚烫。
      她强忍着,目光移开。匣子深处,压着一方素白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轻轻拿起,展开。帕子是极普通的棉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帕子的一角,用青色的丝线,绣着一簇小小的、略显笨拙的兰草。那是她十岁生辰那年,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教她绣下的。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璧儿,兰为君子,清雅自持……”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素帕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身体因极致的压抑而剧烈颤抖。那些模糊却温暖的记忆碎片——父亲在灯下为她讲解《论语》时捻须的微笑,母亲为她梳头时哼唱的轻柔小调,兄长从边关带回的粗糙却新奇的木雕小马……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带来灭顶般的窒息感和尖锐的、迟来了十年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娘……”一个破碎的气音从齿缝间逸出,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将脸深深埋进那方带着母亲气息的素帕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十年朝堂沉浮,十年血雨腥风,十年戴着冰冷面具的权相生涯,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不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谢相,她只是那个在诏狱寒夜中失去一切、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意终于稍稍平复,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如同被挖去一块的钝痛。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她颤抖着手,继续在匣中翻找。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她拨开几封旧信,匣底静静躺着一枚半掌大小的羊脂玉佩。玉佩温润莹白,雕工古朴,刻着一只回首顾盼的螭龙,形态矫健,线条流畅。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显然不是凡品。然而,这玉佩并非谢家之物!谢沉璧从未见过!父亲素来简朴,从不佩戴如此贵重显眼之物。
      她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玉佩,凑近烛光,细细端详。螭龙的眼睛处,似乎镶嵌着一点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色杂质?她用手指用力摩挲,那深色竟不是杂质,而是一点凝固的、深褐近黑的陈旧污迹——像是……干涸的血!
      玉佩的背面,靠近边缘处,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玉纹融为一体的记号:一个极其抽象的、仿佛被利刃划过的残缺“萧”字!
      “萧”!
      这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沉璧的瞳孔上!她浑身剧震,几乎握不住这枚温润的玉佩!萧!大梁皇姓!这枚带着可疑血渍、刻着残缺皇族印记的玉佩,为何会出现在父亲视若珍宝、秘不示人的旧匣之中?!
      一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父亲……谢家……十年前那场所谓的“贪墨军粮”大案……难道……难道还牵扯着更深、更骇人、更不可言说的宫廷秘辛?!王德全不过是明面上的刽子手,那封密信背后……难道还站着……更高、更不可撼动的影子?!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比方才的悲痛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谢沉璧的四肢百骸!她只觉得御书房里那只被攥住的手腕,那圈深红的指痕,此刻正发出灼热的、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刺痛!萧彻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再次浮现在眼前!他今日在御书房反常的举动,那强势的触碰,那句“过刚易折”的敲打……难道不仅仅是对她情绪失控的警告?难道……他早就知道?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知道谢家案背后那更深的……秘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紧紧攥着那枚温润却仿佛带着诅咒的玉佩,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烛火在她剧烈摇晃的瞳孔中跳跃,将她和那只打开的旧匣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两个在深渊边缘无声对峙的鬼魅。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她以为自己窥见了复仇的门径,却骤然发现,门后等待她的,可能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的无底深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