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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檐下雀 无 ...

  •   寅时三刻,宫门方启,皇城犹浸在墨汁般的浓夜里。檐角铁马偶尔被寒风惊动,撞出几声冷硬的脆响,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值夜宫人手中的羊角风灯,在湿冷的青石宫道上晕开一团昏黄光圈。光圈边缘,照见一双皂底云头履,稳稳踏过水渍未干的御道。绯色罗袍的宽大下摆,如凝固的血痕,在身后沉沉铺开。那是当朝一品文官方能服用的朱砂颜色,浓得化不开。金线绣成的云雁纹样在微光里偶尔一闪,刺目得如同刀锋掠过。
      谢沉璧缓步前行,腰间玉带紧紧束着,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那是五年前,陛下萧彻在她初登相位时,亲手为她系上的。冰凉的玉玦贴着肌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份沉重的凉意。她身后,仅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怀抱着一叠厚厚的奏章文书,足音轻得如同猫儿。
      引路的宫人提着灯,在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前停住脚步,微微躬身。门楣之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昭明殿”三个大字在幽暗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暖融的龙涎香气混着墨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浸骨的寒。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地面铺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上方错落的烛影,恍若踏足一片浮动的星河。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至角落阴影里,如同融入了殿柱的暗影。御案之后,年轻的帝王正埋首于一堆奏疏之中。
      谢沉璧垂首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站定,袍袖一振,双膝落地,俯身叩拜。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寒意直透颅骨。
      “臣谢沉璧,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宇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
      “平身。” 御案后传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像打磨光滑的玉石相击。
      她依言起身,目光只及御案边缘那一片深沉的玄色衣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如同横亘在君臣之间一道无声的壁垒。她沉默着,等待吩咐。
      过了片刻,萧彻才从奏疏中抬起头。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线条,眉骨微高,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沉不见底。他目光扫过阶下绯色的身影,最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江南道御史的急奏,” 萧彻随手将一份奏章推至案边,“言及今夏水患,河道淤塞,堤坝多处溃决。工部报上来的修缮条陈,朕看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案面。
      “谢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谢沉璧的目光落在被推至案边的那份奏章上,赭黄色的封皮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重。她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情绪。
      殿内极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哔剥声。
      “臣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水,“工部侍郎宋启文,当为此事主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其督修不力,延误工期,致使河防有失,黎民受难。按《大梁律·工律》,渎职酿灾者,当……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萧彻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冰的针,直刺向她低垂的面容。他身体微微前倾,玄色的龙袍衣袖拂过奏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哦?”一个单音,尾音微微挑起,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宋启文……朕记得,他是先帝朝的老臣了。当年‘永兴仓案’,他亦是关键人物,力证你父……贪墨军粮。”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精准地凿进谢沉璧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她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颤,几乎要蜷缩起来,指甲瞬间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让她眼底最后一丝细微的波澜也彻底冻结。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迎向御座上的帝王,眼神沉静得如同千年古潭。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同冰层上瞬间凝结的霜花。
      “陛下圣明。”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宋启文当年,确是以‘刚直不阿、秉公执法’闻名。然,功过岂可相抵?此次河工失职,证据确凿,民怨沸腾。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安民心?更何以正……朝廷纲纪?”
      她微微一顿,那个“正”字,吐得格外清晰,带着金石之音。
      “至于前尘旧事……”她唇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却依旧古井无波,“臣父之案,乃先帝钦定。臣,只知国法昭昭,不涉私情。”
      “好一个‘国法昭昭,不涉私情’。” 萧彻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洞察秋毫的锐利与沉沉的压迫感,仿佛无形的巨石悬在头顶。他随手拿起案头那方寸许见方的朱砂印泥盒,指尖捻起一点浓稠如血的红色,在白玉镇纸边缘随意地涂抹了一下。
      烛火将那抹刺目的红映得妖异。
      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无声地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他步下御阶,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皂靴踏在砖面上,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一声声,叩在谢沉璧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属于帝王的、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朱砂浓烈的铁腥气,沉沉地笼罩下来。谢沉璧垂着眼,视线里只有那玄底金绣的龙袍下摆,盘踞的龙爪狰狞有力。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却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被迫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
      萧彻的指腹,带着方才捻过朱砂的微湿,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那一点冰凉黏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瞬间穿透了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爱卿今日批阅奏章,这眉心一点朱砂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喑哑,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不及那年……驯雀时鲜艳了。”
      “驯雀”二字,轻飘飘落下,却似带着万钧雷霆,狠狠劈开尘封的记忆闸门!谢沉璧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心脏,四肢百骸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
      眼前骤然模糊,御书房的雕梁画栋、煌煌烛火瞬间褪色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那个同样寒彻骨髓的冬夜——
      十二岁的谢沉璧蜷缩在诏狱深处最肮脏的角落,粗硬的稻草刺得她裸露的皮肤生疼。铁窗外漏进一丝惨淡的月光,映着地上凝结发黑的血污。浓重的血腥、霉烂和排泄物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老鼠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冰冷,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仅存的意识。父亲被拖走时那最后一声嘶哑绝望的呼唤,母亲撞墙而亡时那沉闷的撞击声,还有哥哥被带离时那空洞麻木的眼神……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她。
      “谢家的丫头?”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带着狱卒惯有的、对阶下囚的轻蔑与不耐烦。
      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粗暴地拉开。一个身形臃肿的狱卒提着昏暗的气死风灯,灯光摇曳,将他狰狞的影子投在污秽的墙壁上。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谢沉璧惊恐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一双眼睛却因恐惧而睁得极大,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带走。”其中一个内侍冷冷开口,毫无波澜。
      狱卒粗鲁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细瘦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她踉跄着被拖出牢房,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单薄的囚衣,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穿过漫长、幽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甬道,两旁牢笼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和铁链的拖曳声,如同地狱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她被推搡着带进一座肃穆得令人窒息的大殿。殿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诏狱的恶臭形成天壤之别。然而这香气并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刻骨的寒意。
      高高的御座之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玄色常服,纹饰简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殿内温暖如春,他却笼着手,指间似乎把玩着什么。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那张脸,是谢沉璧从未见过的俊美,也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冰冷与疏离。
      少年天子萧彻。
      押送她的内侍无声地退至殿柱阴影处,如同泥塑木雕。殿内只剩下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彻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寒冰,穿透殿内温暖的空气,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的、估量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抬起头来。”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谢沉璧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动弹。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那张布满污垢、泪痕交错的小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双沾满泥污、冻得发紫、指甲断裂的手上。
      “手。”又是一个单字命令。
      谢沉璧下意识地把那双肮脏不堪的手藏到身后,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耻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
      “拿出来。”萧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硬的不耐。
      她猛地一抖,绝望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那双伤痕累累、沾满泥泞的手伸了出来,摊开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双手,曾经也是被母亲精心呵护,执笔描红的,此刻却只剩下污秽和狼狈,如同她被打入泥泞的命运。
      一个内侍无声地端着一个紫铜盆上前,盆中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水。另一个内侍拿着洁白的布巾。
      萧彻从御座上走了下来。玄色靴子停在距离她手掌咫尺之遥的地方。他没有看那盆水,也没有看布巾,目光始终锁在她那摊开的、肮脏的手掌上。
      他俯下身,伸出了手。
      谢沉璧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想象中的责打或更可怕的对待。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种与这殿宇格格不入的、近乎突兀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一只手腕!
      那力道极大,不容丝毫挣扎,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掐进她腕骨附近的皮肉里!剧痛传来,她痛呼出声,猛地睁开泪眼。
      萧彻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深潭般冰冷的倒影。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拿起案头一方硕大的、沉甸甸的砚台。那砚台通体墨黑,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所制,边缘雕刻着狰狞的兽首。
      他攥紧她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将她整只手掌死死按进旁边盛满浓墨的砚池里!
      冰冷的墨汁瞬间包裹了她的手!那墨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夜,带着刺骨的寒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铁腥味。墨汁浸透了她指缝的污泥,漫过她手背的冻疮,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直刺骨髓深处!
      “啊——!” 彻骨的冰冷和突如其来的剧痛(他掐住她手腕的力道)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别动。”萧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像金属刮擦着寒冰。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如同烧红的铁箍,深陷进皮肉,钳制住她所有的挣扎。那力道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带着一种残酷的碾压力,仿佛要将她细小的腕骨生生捏碎。
      浓稠的墨汁如同活物,贪婪地缠绕上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血液,麻痹了痛觉,只剩下一种沉入深潭的窒息感。墨汁灌满了指缝,渗进冻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浓烈的铁锈腥气和陈旧墨臭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抽回手,想逃离这冰冷的酷刑,可那只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只能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狼狈的沟壑。
      时间在冰冷的墨汁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她看着自己的手在砚池里,被那浓黑彻底吞噬,变得如同鬼爪。寒意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连灵魂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钳制终于松开。
      萧彻猛地将她的手腕从砚池里提了出来!
      湿淋淋的手掌暴露在殿内明亮却冰冷的烛光下。墨汁淋漓,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砸开一朵朵浓黑的污迹。那只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和形状,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墨汁浸透了掌纹,渗进了冻疮的裂口,像无数条丑陋的黑色蜈蚣爬满了她的手。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臭。
      “擦干净。”萧彻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从未发生。他松开钳制她的手,直起身,玄色的袍袖拂过,带起一丝微弱的、带着墨腥的风。他漠然地退开一步,仿佛要避开那墨汁可能溅落的范围。
      那个端着水盆的内侍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刻板地将铜盆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清水微漾,映着殿顶的烛光,干净得刺眼。
      另一个拿着白布巾的内侍,面无表情地将布
      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然后递向她那只漆黑如墨的手。
      谢沉璧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水盆和布巾,又看看自己那只还在不断滴落墨汁、黑得令人作呕的手。极致的寒冷和屈辱让她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只是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可闻。
      那只干净的白布巾,悬在她墨黑的手前,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自己来。” 萧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催促。他已坐回御座,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一卷书册,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谢沉璧猛地一颤,如同被鞭子抽中。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她伸出那只没有被墨染污的左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块洁白得刺眼的布巾。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左手拿着布巾,一点一点地,去擦拭那只被墨汁浸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
      冰冷的湿布触碰到被墨染黑的皮肤。黑与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布巾很快就被染黑。她用力地擦拭,仿佛要擦掉这深入骨髓的污秽和寒冷。然而那墨色早已深深沁入皮肤纹理和冻裂的伤口,越是用力擦拭,皮肤越是泛起一阵阵被摩擦的刺痛和火辣。冻疮的伤口被布巾反复刮蹭,渗出丝丝血痕,迅速又被墨色覆盖。
      清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内侍沉默地换了一盆又一盆清水。洁白的布巾被染黑了一条又一条,被随意丢弃在光洁的地砖上,如同被践踏的雪。
      她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剥离一层自己的皮肉。寒冷、疼痛、屈辱、恐惧……无数种情绪在她小小的身体里冲撞、撕扯。视线早已被泪水彻底模糊,只有那只手,在反复的擦拭中,从浓黑,到灰黑,再到露出底下被冻得发青发紫、布满细小伤口和血痕的底色……
      她擦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直到……直到那只手终于显露出原本的、被摧残后的模样——皮肤因寒冷和用力擦拭而通红肿胀,冻裂的伤口渗着血丝,指甲缝里仍残留着顽固的墨迹,像永远无法洗刷干净的烙印。
      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寒冷而剧烈地打着摆子,几乎站立不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反复蹂躏过、终于显出“干净”却已伤痕累累的手,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红肿的手背上。
      “够了。” 御座之上,萧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轻响。他目光再次投下来,落在她那只勉强擦净、却惨不忍睹的手上,如同在验收一件物品的最终成色。
      “谢氏沉璧,”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谢沉璧的心上,“从今日起,你便在这御书房行走,随侍笔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穿透她所有的脆弱和狼狈。
      “做朕的剑,斩尽朝堂荆棘。你……可明白?”
      眉心那一点朱砂印记,骤然变得滚烫!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十载光阴的伪装,将那个墨汁淋漓、彻骨冰寒的冬夜,连同少年帝王那句冰冷如刀的“做朕的剑”,瞬间从记忆深处血淋淋地撕扯出来!
      谢沉璧的脊背在那一刹那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无形的寒潮冻结,四肢百骸瞬间麻木。眼前煌煌的昭明殿烛火猛地一晃,光影扭曲,雕梁画栋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斑,如同十年前诏狱深处那唯一一丝摇曳的、绝望的月光。
      “陛下……”她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近乎气音的单字,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尾调。后面的话,被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彻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她的眉心,指尖那点朱砂的黏腻触感,如同毒蛇冰冷的鳞片紧贴着皮肤。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朱砂浓烈的铁腥气,沉沉地压下来,形成一张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清晰地映着她此刻微微失神、竭力维持平静却难掩一丝裂痕的眼眸。
      “爱卿的手,”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只藏在宽大袍袖中、此刻正紧握成拳的手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喑哑,“……还冷么?”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比方才的“驯雀”二字更具毁灭性的力量!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她记忆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只手!那只被强行按入冰冷刺骨的浓墨中、被反复擦洗得皮开肉绽的手!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复活!谢沉璧只觉得一股冰寒之气猛地从那只紧握的拳头上炸开,顺着血脉急速蔓延,瞬间冻结了五脏六腑!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只手在记忆中再次变得漆黑肿胀,伤口渗着血丝,剧痛和冰冷交织……
      她下意识地猛地将那只手往袖中更深地缩去!动作仓促得几乎失仪。
      就在她心神剧震、防御本能地出现一丝裂缝的瞬间,萧彻的目光却骤然一变!
      方才那丝若有似无的、仿佛带着某种沉晦探究的喑哑,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昭明殿金砖反射出的那种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锐光。如同猛兽在猎物失神刹那亮出的獠牙。
      他点在她眉心的手指,倏然加重了力道!那一点朱砂被狠狠压入肌肤,带来一阵锐痛。
      “谢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帝王处理朝政时那种惯有的、带着无形威压的清晰与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江南河工失职,关乎黎庶性命,社稷安稳!宋启文渎职,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然——”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瞬间苍白的脸,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审视。
      “爱卿方才所言,‘秉公执法’,‘不涉私情’……甚得朕心。”他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勾了一下,那弧度却冷得像刀锋,“此事,便由谢卿全权督办。务必查清首尾,厘定罪责,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不得……有丝毫徇私枉法!”
      “徇私枉法”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她刚刚被撕开的伤口上。那冰冷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她竭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下,那细微的、难以抑制的裂痕。
      “臣……”谢沉璧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让她濒临失控的神智强行拉回一丝清明。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努力压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沙哑,“……遵旨。”
      萧彻收回了点在她眉心的手,指尖那点刺目的红痕,在他玄色的袖摆上随意地一拂,留下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印记。他不再看她,转身,玄色的龙袍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退下吧。”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臣告退。”谢沉璧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仿佛踏在十年冰封的刀尖上。
      身后,昭明殿煌煌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流着黑血的伤口。眉心那一点被朱砂按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灼热与刺痛,如同一个刚刚烙下的、滚烫的印记。
      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温暖与龙涎香气隔绝。门外,是黎明前最深沉、最刺骨的寒夜。冷风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朝服,狠狠扎进骨头缝里。
      谢沉璧挺直了背脊,朱红的袍服在宫灯幽暗的光线下,红得如同凝固的血。她一步步走入那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脚步沉稳,身影笔直,唯有那只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仍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那深入骨髓的墨汁寒意,似乎从未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檐下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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