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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再逢    无休 ...

  •   无休止的失眠,高有殊焦躁地感受着时间的消逝,他失常觉得,自己被称之为梦境的彼岸,也许才是真实。
      真实的彼岸会是如何?
      为何自己总是犹如灰烬一般缥缈,大多数时间,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的确真实存在。
      落地窗外的星星寥寥无几。
      漆黑,
      漆黑,
      漆黑,
      无休止的漆黑。
      似乎又是不受控制地,他猛烈地将自己的头向墙上砸。
      生理上的剧痛,这刺骨的痛苦,似乎只有这切及肌肤,渗入骨髓的刺痛才能将他从毫无意义的混沌之中暂时脱离出来。
      “砰!”
      “砰!”
      一下,两下,三下……
      高有殊不知道自己究竟撞了多少下,在以众生为砧板上的鱼一般肆意抹杀的寒冷中,他却有种五脏六腑全身俱焚的灼烧感。
      他终于疲软,不得不瘫坐在地上,半躺着,四肢似乎已经麻木得动弹不得,身体却是本能地蜷缩起来。
      高有殊的眼下是长期失眠留下的乌青,手臂上是斑斑驳驳的或腐烂或结痂的伤疤。
      尽管这样说有些羞耻,然而高有殊时常想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英雄之类的人物,然而这件事也许永远都会是妄想。
      想起来,自己连花天酒地的小少爷这样糜烂的人都成为不了,以至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大口地喘息着,只是气息愈来愈微弱,直到空中呼出的白雾也逐渐稀疏。
      半晌——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奇异的道士,一身白衣,死灰色的眼瞳,在死寂的漆黑中突然出现了,他是怎样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守着红烛……不,似乎是突然出现的,他是怎样登场,又怎样凭空挡住了高有殊的刀呢?
      很多人觉得人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思绪已经停止了,可事实是濒死时的想象力几乎是最为丰富的,高有殊没有其他事情可想,思绪飘忽着,又回到了那道士身上。
      “哦,他一定是像男主角一样英姿潇洒地登场吧,不会像我一样,颓丧不堪。”高有殊自己都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会如此牵挂杨昭,自己从小到大遇到的怪事也不是没有。
      比如自己小时候偷偷溜进布满了灰尘的荒废后院,将那铁门锁了起来,钥匙也藏了起来,据管家的说辞,那后院的钥匙也只有一把,只是第二天清晨高有殊再次去看的时候,那铁门却又打开了,有股很重的怪味,说不清是铁门生锈太久的味道,还是血腥味。
      后来高有殊都没有再去过那后院。
      不过他总是猜想那后院有什么古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高有殊的双眼逐渐闭上了,他不禁觉得有些遗憾,遗憾自己没有去看看那后院究竟有何奇妙。
      思来想去,脑海里仍旧那少年道士的身影迟迟挥之不去,时而身着若雪的白衣款款地落下,时而出手极快地掐断了兆圭的脖子,时而挡住了自己的刀,时而想起他说的“莫问缘来去”。
      高有殊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那是自嘲的笑容,自己在死前竟然只是一直想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这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在偌大的宅邸中扮演丑角惯了的本能又爆发出来了,只有这样其他人才能削弱对自己的敌意,而自己也能像一根枯草一般,在罅隙中惬意地晒太阳了。
      他忍不住想要把这个笑话分享给其他人,可环顾四周,似乎没有人想听这个笑话。
      漆黑,
      无尽的漆黑。
      醉生梦死间,那白衣少年又出现了,只是这次他一个人走在茫茫的黑夜中,手中似乎依旧捧着一根红烛,在这样无垠的黑暗中,也并不显得很落寞。
      高有殊叫了一声杨昭的名字,杨昭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杨昭!”高有殊喊了一声,他奋力想追上去,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想再见杨昭一面。
      至于缘由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却又很慢,想往前迈出一步,却发现地面没过了膝盖,往前栽了个跟头,自己在其中越陷越深,直到看不见杨昭的身影。
      视线中只剩下茫茫的大雪,可是这仅有的一丝视觉也在逐渐消逝,身体的所有感知都在逐渐逝去。
      “莫非……”高有殊头脑晕眩,来不及想完这最后一个念头。
      “莫非……这就是被称之为彼岸的真实吗?”
      积雪犹如沼泽,不断将高有殊拉进深渊。
      高有殊挣扎着抓着积雪,可雪又怎么抓得住,梦寐以求的死亡即将逼近,此时高有殊却恐惧起来。
      他的手胡乱往上抓,似乎揪住了一团逆着方向滑动的积雪,他手脚并用,欣喜若狂地攀爬出来,立马原地翻了个滚,生怕再陷进去,稳住身形后,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积雪,想着这样去见人未必太过狼狈,当他想站起身来——只是抬头的一瞬,他看见了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而那死灰色的眼睛,也认真却略带困惑地注视着他。
      高有殊这才发现,那似乎是一双澄澈得虚假的眼睛,没有任何世俗的杂质和污渍,那死灰色的双瞳,也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珍稀的东西。
      杨昭的飘逸的白衣几乎和身后的大雪融在一起,是那样自然而纯粹。
      高有殊尴尬地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你为什么跟着我?”杨昭的话语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高有殊一怔,随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跟着你?你有点自恋啊,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劫财还是劫色?我总不能来劫兆圭吧?”
      杨昭微微皱了眉,似乎真的在思考,高有殊见他这幅表情,不禁有些想笑。
      “别跟着我。”杨昭转过身去,微微侧头道。
      杨昭拂袖而去,凌冽的寒风吹起他的衣袂,有几分出尘的仙风道骨。
      高有殊笑了笑,快步追上去,扯了扯杨昭的衣襟,杨昭拍开他的手,轻轻叹了一声。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你怎么一直说问句?有问题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凭空出现在我周围两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你会降怪物,我还不会呢!我跟定你了!”
      高有殊看着杨昭,突然发现杨昭的脸毫无血色,从衣襟能感受到的体温似乎也不是常人该有的冰凉。
      比凉了三天的尸体还凉。
      “你的手怎么了?”看到杨昭手腕处裹着的被鲜红血液染红的白布,那白布里也不断渗出血来,高有殊担忧地看着他。
      “擦伤而已。”杨昭顿了顿。
      深刻的伤口肉眼可见,在寒风中被冻成了紫色,高有殊马上识破了这拙劣的谎言,“你这擦伤擦到动脉了,怎么……”
      高有殊突然一愣,以杨昭的身手,怎么会被伤的那么重,难道有什么怪物能够精准直击要害?
      以杨昭的身手,来十个兆圭恐怕都不是问题,高有殊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刚才救我的时候擦伤的?”
      杨昭挑了挑眉,缓缓往前走,“人在危机是会下意识地抓住显眼的东西。”
      “所以你割伤你的手,就是为了让我看到显眼的东西?”高有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方才危机之下,自己抓住的“雪”只是杨昭的衣袖,“你为了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杨昭的语气仍旧没有丝毫波澜,“增加你活着的概率,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高有殊想到自己方才差点害死杨昭,他紧张地摸了摸后脖颈。
      “所以你暂且不能死。”杨昭轻声道,他的喉咙似乎已经有些嘶哑。
      漆黑,
      无尽的漆黑。
      红烛将燃尽。
      高有殊看不清杨昭脸上的表情。
      不过,高有殊读懂了杨昭话里的意思。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雪地似乎没有尽头,不管怎么走都是那样的漆黑,高有殊不太明白杨昭是怎么在这苍茫之地分辨方向的。
      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冷风直往衣领里灌,高有殊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杨昭才驻足,往前方眺望了一下,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料,那白布也沾上了血渍。
      杨昭一松手,白布立刻变得像煤炭一样乌黑,在空中碎为齑粉。
      杨昭指了指前方的雪地,“还有大概一百米我们就到忘川了,忘川之水只可渡魂,切记不可目视,否则肉身尽毁。”
      高有殊有些惊讶,原来杨昭平时是凭这样的法术认路的,若岔口一多,衣服都要撕没了,怪不得道袍里里外外那么多层,原来是为了这等用途。
      只见杨昭又从衣袖上撕下一片白布递给高有殊,“蒙眼睛。”
      那白布轻若鸿毛,柔若春雪,绵若绸丝,便是高有殊生在这般富贵人家,也不曾见过如此布料。
      “那要走多久?”高有殊直接把白布往脸上一套。
      “倒真像个游魂。”杨昭慨叹道。
      高有殊咧了咧嘴角,也不知道这话是在骂人还是在夸人。
      “且慢……我一个人走吗?”高有殊回头道。
      没有任何人声。
      “喂,杨道爷,你在哪里?我问你,要走多久?”
      其实高有殊心里很清楚一百米并不远,可是要蒙着眼睛闯过游魂遍地的鬼道,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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