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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央央    ...

  •   倚翠楼的地板上,那滩刺目血液烫穿了临荼心中最后的怨毒与暴戾。

      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扑跪下去,不顾肮脏的血污,颤抖的双手按住记宛央胸前那个因她恶毒言语而再次崩裂,汩汩渗血的恐怖伤口。

      “央央……央央!”她嘶哑地唤着,魔气不顾一切地涌入记宛央冰冷残破的身体。

      她万载积攒的怨毒本源,此刻化作吊命的药,强行维系着他即将消散的生机。

      “醒过来……求求你……至少…跟我说完一个愿望…”临荼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绝望,眼泪混着记宛央的血,滴落在他的脸上,“说完…我就放你休息……求你了…”

      仿佛听到了她泣血的哀求,记宛央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终于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

      临荼慌忙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瓣。

      “倚翠楼……放……放他们…走…”他几乎是气若游丝。

      临荼猛地抬头,倚翠楼?都这种时候了,他心里装的还是这些…

      “好,放,都放!”她抬头,猩红的魔瞳扫过噤若寒蝉的鸨母、龟公和那些瑟缩在角落、眼神麻木或惊恐的姑娘公子们。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从今日起,倚翠楼散了。”

      她反手一抓,一个由无数宝石和金银凝聚成的光团出现在手中。

      “拿着,分掉,都滚,滚得越远越好!”她如同撒豆子般,将那光团砸向人群。

      珍宝金银如同暴雨倾盆,砸在地上叮当作响。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鸨母想扑上去,却被临荼一个眼神冻在原地,连滚爬爬地逃了。

      龟公们也作鸟兽散。姑娘公子们如梦初醒,哭着、笑着、争抢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那久违的自由。

      临荼看也不看那混乱的场面。

      她小心翼翼地将记宛央的身体打横抱起,紧紧拥在怀里,他的头无力地枕着她的肩窝,银发垂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别怕,我带你回家……”她喃喃着,眼睛越来越痛。

      倚翠楼精美的雕梁画栋、轻纱幔帐,在狂暴的魔气冲击下如同纸片般被焚毁。

      花楼在五界都明确禁止,但这地方偏僻又势力驳杂,居然真的凭空起了一座座花楼。

      临荼抱着爱人,又去往了几个花楼挥洒钱财。那些闻讯赶来的罪魁祸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齑粉。

      整个倚翠楼连同它背后的肮脏势力,在临荼的疯狂下,被彻底夷为平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和冲天的烟尘。瞬间惊动了方圆千里的修士与势力。

      临荼知道,此地再不能留。

      回到山中那间承载了短暂温情与无尽伤害的小院,临荼将记宛央轻轻放在铺着干净兽皮的土炕上。

      他依旧昏迷,脸色灰败,胸前的伤口在金芒与魔气的交织下,愈合得极其缓慢。

      临荼坐在炕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的恐慌被一种决心取代。

      赎罪,她要为他赎罪,也为自己赎罪。

      她开始沉默地劳作。

      用那双曾撕裂神魔妖人、如今却笨拙无比的手,拿起记宛央用过的锄头,去开垦那片贫瘠的土地。

      烈日晒脱了她的皮肤,泥土嵌入了她从未劳作过的指甲缝。她学着记宛央的样子劈柴,锋利的柴刀在她手上留下道道血口。

      她生火,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火星烫伤了她的手背。她放牛牧羊,被不听话的山羊顶得踉跄,被老黄牛慢悠悠的步伐气得跳脚。

      她薅下最柔软的山羊毛,搓成粗糙的毛线。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她就着昏暗的油灯,手指被毛线针扎得鲜血淋漓,一针一线,歪歪扭扭地织着。

      最终,一条厚薄不均,染着点点血渍的灰色羊毛围脖,被她小心地围在记宛央的脖颈上。

      做完这一切,她知道必须走了。

      追捕者越来越近。

      她将小院的地契、田契,连同那头老黄牛和几只肥羊,一股脑塞给了当初从倚翠楼逃出来暂时无处可去,在附近搭了个草棚的几个姑娘。

      “拿着……安身立命。”她没有看她们感激或惊疑的眼神,转身抱起依旧沉睡的记宛央,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太多的小院,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消失在茫茫山野。

      她带着记宛央,潜入了一处灵气稀薄却相对安全的山谷洞穴。

      将他安置在最深处,布下重重守护禁制。

      她听说,凡间有“攒今安”一说,了却前缘恩怨,或可泽被身边至亲,消灾解难。她不在乎真假,她作的恶太多,她开始寻找。

      寻找那些在万载甚至更久远时光里,被她这缕恶念或她依附的魔君所辜负、伤害,屠戮过的生灵以及他们的后裔。

      第一个,是北境雪山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万年前,魔君麾下一支魔军曾为炼制寒冰魔器,血祭了整村拥有特殊冰灵力的先民。

      临荼找到了他们的后裔,一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临荼显出身形,在那妇人惊恐的目光中,褪去了所有力量防御,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

      “我是当年的余孽,今日特来偿债。”

      妇人吓得连连后退。

      临荼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护住了妇人隆起的腹部,随即,她周身魔气逆行。刺耳的骨裂声响起,她念着咒语,凝聚出当年先民残存的魂魄,全无反抗之心,任他们千军万马而来。

      临荼的四肢百骸在妇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寸寸砸断,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任由身体在雪地里扭曲、碎裂,重塑,再碎裂………

      先民们的魂魄消失了,他们如今也早已转世。

      妇人最终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第二个,是妖界舞雾林,一只失去了灵智浑浑噩噩的小花妖。

      它的先祖,曾是守护一株上古灵植的精灵,被临荼当年为试验魔毒,随手抓来当作药引,痛苦折磨致死。

      临荼找到了这只懵懂的小妖,跪在它面前。

      “你的先祖因我而死……”她引动魔气加诸己身,她的皮肤溃烂,蜷缩在腐烂的落叶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而那只小花妖只是歪着头,懵懂地看着她,伸出藤蔓般的触手,轻轻碰了碰她溃烂的脸颊。

      第三个,是东海之滨,一个以捕鱼为生的少年。

      他的祖先,曾是朱凰坠落时,被波及焚毁的一艘渔船上唯一的幸存者,世代背负着对“天火”的恐惧与怨恨。

      临荼找到他时,少年正对着大海祈祷,临荼显出身形,跪倒在腥咸的海风里。

      “我乃当年牵连朱凰坠落的恶念……亦是…焚毁你先祖船只的…业火余烬……”她凝聚出微弱却精纯的朱焰,模仿朱凰气息,然后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朱焰焚身,对临荼这等魔躯而言,是比绝狱更痛苦的酷刑。

      少年吓得瘫倒在地,最终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临荼如同自虐的苦行僧,踏遍五界角落。

      她跪倒在失去亲人的遗孤面前,承受他们的唾骂与棍棒,任由凡铁砸碎魔骨;她潜入大妖巢穴,向那些继承了先祖仇恨的后裔自首,被撕咬得体无完肤,魔躯一次次崩溃又重组……

      她还找到了朱凰一脉极其稀薄,几乎沦为凡鸟的旁支后裔,跪在它们简陋的鸟巢前,承受着它们惊恐的啄击和微弱的火焰灼烧……

      每一次跪倒,每一次粉身碎骨,每一次在剧痛与屈辱中重塑身躯,支撑她的,只有洞穴深处那个气息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沉睡身影。

      他的存在,是她万载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她的全部,她的所有。

      百年光阴,弹指即逝。

      当临荼拖着又一次濒临破碎,却奇迹般被一丝微弱功德金光萦绕的魔躯,回到那处隐秘山谷时,她终于感觉到记宛央的身体有了好转。

      她带着他,悄然遁入妖界一处灵气盎然、相对平和的碧萝谷。这里妖灵杂居,气息混乱,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碧萝谷深处溪流潺潺,古木参天。

      临荼学着当年记宛央的样子,亲手伐木、采石、垒墙,铺顶。一砖一瓦,一榫一卯,一座比当年山中木屋更结实,也更精巧些的小院,在溪边落成。

      院中用石子铺了小径,移栽了几丛会发光的月草,她还造了一个很大的湖,里面的水都从记鲛海运来,在窗下,她还搭了个小小的秋千。

      她将依旧沉睡的记宛央,安置在铺着厚厚柔软兽皮的新床上。

      他的脸色在谷中充盈的灵气滋养下,似乎有了淡淡的血色,胸前的伤口也只剩下浅浅的一道淡金痕迹。

      一条温暖舒适崭新的羊毛围脖,围在他颈间。

      临荼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百年风霜,万载沉浮,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闪过:狱底的怨毒,碧波祭典的疯狂,死牢中的挑衅,山中木屋的虐待,花楼里的绝情,以及百年跪地赎罪时粉身碎骨的剧痛。

      她活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只懂得恨的滋味,只认得怨毒的灼烧,只理解毁灭的快意。

      她曾觉得情爱是世间最虚伪恶心的东西,是让人变得愚蠢软弱的毒药。

      所以,她总是骂他恶心,说他讨厌,用最恶毒的语言推开他,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醒与强大。

      可百年赎罪。

      她跪过雪地,跪过雾林,跪过海风,跪在无数陌生或熟悉的怨恨目光前,每一次剧痛,都让她更清晰地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颤抖却坚定的背影。

      原来……那不是恶心。

      原来……那不是讨厌。

      那是一种她从未理解也从未敢承认的东西。

      一种比怨毒更坚韧,比毁灭天地更强大的力量。

      它能让一条骄傲的鱼为她折腰,能让一缕恶念赎罪百年,支离破碎而不悔。

      临荼伸出手,指尖带着百年风霜的粗粝,温柔地拂过记宛央沉睡的眉眼,拂过他的鼻梁。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央央…”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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