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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龙舞(一) 初回陆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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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今年的夏来得匆忙,天空在呼吸的时候掠过一阵风,就将绿色的气息吐出来,绿色本身就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陆离捂着额头,刚刚过猛起身时额头磕到了床沿,脑内嗡鸣声重复强调着痛觉的真实。周围的灼热感消散全无,恰恰相反,窗外的落雨声将五脏六腑内的寒气全部顶上来。
窗外莺鸟在叫,翅膀扇动的时候引来一阵风,把窗刮得战栗起来。陆离闭眼躺回床上,眼前的眩晕来自身体的最深处,已经深得把身体钻出一个伤口的地方,跟着窗外的风一起降临。
这里是陆府别苑,陆离再熟悉不过。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姑娘,喝药了。药里掺了点冰糖,要是冷了就发苦了...”房门猛地被打开,陆离慢慢地回头,正对上那张雀跃的脸。
是八角。
麻木的手猛地把端着药碗的人拽到身前。药在地上划出了一汪水泽,八角像一根芦苇遇着狂风,挣扎着倒向陆离身边,一个趔趄,跪在了卧榻的边缘。
“姑娘...”八角看着卧榻上的人。姑娘的眼睛不笑了,反而泛起了一阵脆弱的波纹,在眼里小心翼翼地盛着。
陆离看着八角,那么多细小的事情在她想要开口的那一瞬间,南辕北辙地堆积起来,让她不知道第一句完整的话,究竟要从哪里来。于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上元节那天,怎么不提醒我带着红绳出门。”
“啊?”八角愣住了,“上元节?姑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不是上元节那天...”
前院突然开始嘈杂起来,脚步声打碎了一地的雨。“是公子回来了!”八角回头,“姑娘快把药喝了,要不然公子待会又得生气了...”
“你出去!”
“姑娘,药...”
“我说,你出去。”
八角的目光随着门被拒之于外,最后的一点声音也不见了,幻化成了地上药渍的光泽。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兀自笑了出声。
陆舜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是在南塘陆家,还是在如今的京城,陆离总觉得她和陆舜晖是两件摆错地方的家具——不能说不在自己家里,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看着硌眼睛。她一直都有点怕陆舜晖,也不是怕,说不清。她始终觉得,虽然她和陆舜晖做不到像话本子中的胞兄妹那样无嫌无猜,可他们之间始终有一根线牵着朝向同一个方向——南塘。但当她撞得知陆舜晖准备将南塘作为筹码参与到当朝皇子之间夺嫡之中,她发现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陆离狠狠地摁了摁太阳穴,她甚至不知道陆舜晖什么时候做好的打算,每每想到这些,总像是怕烫着那样,轻轻一触就闪避开。不能想,想多了,哪里应付地来扑面而来的无所适从。
“她药喝了吗?”雨停了,那一点点的阳光把窗外模糊的人影勾勒在门上。整个院子在他这句话之后,变得异常安静,明明是雨后,陆离却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马上就要结成冰霜。
“药撒了...姑娘没喝成....”
“让厨房再煎一碗。”话随着开门声涌进来,“端进来,我看着她喝。”
陆离看向陆舜晖眼睛的时候,那是在凝视一场只下给他自己的雪,雪漫漫地落下来,他不介意自己被一寸寸覆盖。从里到外,眼神深处,积雪堆成了雪原。陆离笑了,抬起头。
“现在你也不必管着我,你青云直上想着用南塘铺路,也不想想人家要不要你这个质子。”
“我看你是烧坏脑子了说这些疯话。”
“陆舜晖,你以为瞒得过谁?”
陆离看着陆舜晖一寸一寸的嘴角地笑,雨后初霁斑驳的阳光把他的眼照得更加扑朔迷离。“已经瞒着你了不是吗?”
陆舜晖清冽的声音里含着点前所未有的陌生,陆离感觉自己的固执像一条不知道自己被放在鱼缸里的金鱼,奋力地冲撞着封闭空间里那种不容分说的安静。“陆舜晖你什么意思!你和我说清楚!”她抬起头瞪着陆舜晖,可后者只留给她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
八角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后,就在陆舜晖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一如既往不紧不慢的腔调响起:“姑娘的药没喝完,过几天伏日宴也不必去了。”
姑娘又和公子吵架了,八角叹了口气。
八角应了声望向屋内,她看到姑娘眼里的那点波纹碎了,带着犹豫浅浅地移动着。
“姑娘,伏日宴上有好多八珍斋的糕点,都是姑娘爱吃的。姑娘把药喝了,八角再帮姑娘去置办几件新衣裳...”
八角把药放在床头,把陆离身上的凉被掩了掩。突然手被猛地抓住,八角抬头,看到陆离怔怔地看着她。
“八角,你是说,几日后是伏日宴?”
“对啊姑娘!”八角笑着盛了一勺药,“姑娘不是最喜欢伏日宴了么,每次回来都要和八角说好久伏日宴上的荷花开得漂亮!而且听说今年的伏日宴在曲水流觞,好些宫里的人物要来呢。”
“来姑娘,八角偷偷熬了好些冰糖,药一点也不苦...”
在八角叽叽喳喳的声音中陆离恍惚了,觉得脑袋里似乎闯进来一只鸟——在思绪的间隙不安分地扑闪着翅膀,搅得精神也跟着微微颤动了起来。
她依稀记得曲水流觞的伏日宴,是她十八岁那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