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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恰少年 舞池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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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里的重低音还在震着胸腔,像有只手在里面胡乱擂鼓。陈遇声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他忽然没了坐下去的力气,只想离这里远一点,离那些谈论谢知衍的声音远一点。
“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哑。
林薇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刚才的疑惑:“要不要陪你?”
“不用。”陈遇声扯了扯衬衫领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勒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穿过攒动的人群时,胳膊被人撞了好几下,白衬衫的袖口又添了几道新的褶皱。他没心思理会,脚步匆匆地往吧台方向走——刚才谢知衍坐过的位置还空着,透明玻璃杯里的威士忌底儿没被收走,冰块早就化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淌,在吧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陈遇声在旁边的高脚凳坐下,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那只杯子。吧台上还留着点余温,是谢知衍刚才坐过的地方。他侧过头,看向谢知衍离开的方向,人群依旧拥挤,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人背上流动,像幅被揉皱的油画。
“一杯苏打水,谢谢。”他对 bartender 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冰凉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时,陈遇声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他想起谢知衍刚才说的话——“地址没变,还在那里”,想起他眼里那点浅浅的期待,像个迷路的孩子攥着半块糖。
其实他昨晚就去过老房子了。
凌晨一点多,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看着二楼画室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却有微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条被掐灭的烟蒂,忽明忽暗的。他没敢靠近,只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才踩着满地碎叶离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谢知衍也在里面。
“先生,您的找零。” bartender 把硬币放在吧台上,叮当作响。
陈遇声回过神,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硬币。是枚五角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他钱包里那枚——那是谢知衍以前给他的,说画静物时缺个金属质感的道具,结果被他当成宝贝揣了好几年。
他把硬币塞进裤袋,起身往卡座走。经过舞池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穿深灰色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敞着,正被两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围着说话。
是谢知衍。
他没走?
陈遇声的脚步顿住了。
谢知衍背对着他,侧脸在旋转灯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嘴角噙着点礼貌的笑,却没什么温度。其中一个女人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指尖在吧台上敲了敲,像是在数拍子。
那个动作,和他捏着玻璃杯时一模一样。
陈遇声忽然想起以前在画室,谢知衍也总这样——有人来参观时,他就靠在画架上,指尖敲着调色盘,眼神飘向天窗,像在跟光聊天。那时候陈遇声总笑他装模作样,他却转过身,把沾着油彩的手指戳在陈遇声脸上,说:“这叫艺术家人设,懂不懂?”
“看什么呢?”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哦,谢知衍啊,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遇声没说话,看着谢知衍跟那两个女人道别,转身往门口走。这次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路过舞池中央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陈遇声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遇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知衍的眼里没什么惊讶,倒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他朝陈遇声举了举杯,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酒吧的门,晚风卷着他的衣角,像只展翅的鸟。
“他好像在跟你打招呼?”林薇撞了撞他的胳膊,“你们以前……到底有多熟啊?”
陈遇声望着门口晃动的人影,喉结动了动。
有多熟?
熟到知道他画画时不爱被打扰,熟到知道他喝咖啡要加两勺糖,熟到知道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总是扣不紧,熟到……他的画里,藏着他所有的秘密。
酒吧的霓虹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紫,像被打翻的颜料。陈遇声攥着那杯没喝完的苏打水,指腹把玻璃杯壁的水珠蹭得干干净净,又看了眼手机屏幕——谢知衍的微信头像还是灰的,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走了?”调酒师用擦杯布敲了敲吧台,冰块在铜壶里撞出脆响,“你朋友刚才买单时,让我给你留句话。”
陈遇声抬头时,喉咙发紧。调酒师把张纸巾推过来,上面是用马克笔写的字,笔锋清隽,带着点不稳的抖:“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像根针,轻轻刺了下记忆里的某个角落。陈遇声把纸巾叠成方块塞进烟盒,起身时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红痕,里面的速写本硌着肋骨,像块没焐热的烙铁。
走出酒吧时,晚风卷着江边的潮气扑过来。防洪堤上的路灯排成串,把影子拉得老长,又被风揉碎在江水里。陈遇声沿着堤岸慢慢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像在数两年零三个月的日子。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他和谢知衍就坐在前面那个长椅上,谢知衍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捏着张揉皱的地图,指腹划过“东海”两个字:“就去这儿,听说凌晨有蓝眼泪。”
“蓝眼泪是什么?”陈遇声当时正啃着冰棍,巧克力酱滴在手腕上,像块没擦干净的颜料。
谢知衍抢过他的冰棍咬了一大口,冰碴子粘在嘴角:“就是海浪会发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海里。”他转过头时,路灯的光落在眼里,那片海似的蓝突然亮起来,“等我,就带你去看。”
陈遇声的脚步顿在长椅前。椅面上积着层薄灰,他伸手抹了把,指腹沾着几粒沙——大概是涨潮时被风吹上来的。他坐下时,帆布包滑到地上,速写本从拉链缝里露出个角,画着半扇天窗的轮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谢知衍。老地方是巷口那家面馆,记得吗?”
陈遇声盯着屏幕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那家面馆的老板总爱往谢知衍碗里多加半勺辣油,说“这小子看着斯文,吃起辣来比谁都野”。他回了个“记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没问“你还记得蓝眼泪吗”。
江风把速写本吹得哗哗响,他捡起来往回翻,翻到某页画着帆布鞋的速写——是双洗得发白的鞋,鞋边有块明显的磨损,是当年谢知衍在河滩上被贝壳划的。画纸右下角有行小字,是谢知衍的笔迹:“陈遇声的破鞋,该扔了。”
那时候谢知衍总说要给买新鞋,陈遇声偏不换,说“等去了海边,让浪花给它洗个澡”。结果海边没去成,鞋倒在车祸那天从谢知衍的病房里消失了,连同他这个人一起,被裹进救护车的鸣笛声里。
手机又亮了下,谢知衍发来张照片:面馆的木门上贴着张褪色的红纸条,上面写着“今日供应三鲜面”。配文是“老板说明天给留两碗,加双倍豆芽”。
陈遇声把手机按在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屏幕上,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他想起谢知衍以前总嫌他吃豆芽太费,却每次都把自己碗里的夹过来,说“看你吃比我自己吃香”。
沿着防洪堤往回走时,月亮已经升到头顶。江水漫过石阶,舔着他的鞋跟,凉丝丝的,像谢知衍以前总爱突然把冰手塞进他后颈。陈遇声低头看鞋,是双新的,去年在超市货架上拿的,和记忆里那双长得很像,只是没了那块贝壳划的疤。
路过旧书摊时,老板正收拾摊子。“小陈?”老板从书堆里抽出本泛黄的书,“上次你要的书,总算找着了。”
陈遇声接过书,扉页上有个模糊的印章,像某所大学的藏书章。他记得谢知衍以前总看这类书,说“等去了海边,要认出所有的鱼”。书脊上沾着点咖啡渍,形状像片小小的浪,他忽然想起谢知衍在画室喝咖啡时,总爱把书摊在膝头,溅了咖啡也不擦,说“这样才算看过”。
回到出租屋时,楼道的灯又坏了。陈遇声摸黑往上爬,帆布包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飘过来——是去年在超市买的那款,当时货架前只剩最后一袋,他犹豫了很久才拿下,总觉得谢知衍会突然推门进来,笑着说“这味道像我家的”。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条细长的光带。陈遇声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速写本滑出来,正好落在那本《海洋生物学》上。他蹲下去翻速写本,翻到画着海的那页——其实算不上画,只是用铅笔涂了片歪歪扭扭的蓝,旁边写着行小字:“等知衍一起看。”
两年前画这页时,他以为很快就能把空白填满。没想到等来的是救护车的鸣笛,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是谢知衍家人那句“以后别再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映出谢知衍的微信头像——是片灰蓝色的海,大概是他在国外拍的。陈遇声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谢知衍在酒吧里说的话:“我总觉得,该认识你。”
也许认识不认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明天下午三点,他能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看着谢知衍把辣油拌进面里,看着他伸手去抢碗里的豆芽,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下午。
陈遇声把速写本放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留了道缝。他想让里面的月光透出来点,像给明天的路,点盏小小的灯。
躺在床上时,楼下的野猫又在打架,叫声像婴儿的啼哭。陈遇声摸出那张写着“老地方”的纸巾,借着月光看,墨迹边缘有点晕开,像片被打湿的海。他把纸巾夹进《海洋生物学》里,夹在讲“蓝眼泪”的那页,忽然觉得,有些约定就算沉在海底,也总会有被浪打上来的那天。
凌晨三点时,陈遇声被渴醒了。走到厨房倒水,看见窗台上的薄荷草又长高了点——是去年在老画室门口挖的,当时谢知衍说“海边的房子总得有薄荷,闻着就凉快”。他给薄荷浇了点水,水珠落在叶子上,在月光下亮得像谢知衍眼里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条天气预报:明日晴,东南风三级,适合出海。
陈遇声对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床头。窗外的江水还在涨潮,拍打着堤岸,沙沙沙,像在数着时间,等天亮,等见面,等那片藏在记忆里的海,重新漫进某个人的眼底。
他躺下时,帆布包里的速写本轻轻动了下,大概是被风吹的。陈遇声没去管,他知道里面的画会等,就像他在等,就像某片海在等某个从未见过它的人。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里谢知衍站在海边,白衬衫被风吹得像面帆,手里举着本速写本,对他喊:“陈遇声,你画的海太丑了!”海浪漫过谢知衍的脚踝,亮得像撒了把星星,他笑着笑着,突然就不见了,只剩那本速写本漂在浪里,封面上写着“等你”。
陈遇声惊醒时,阳光已经爬上窗台。他摸出手机看时间,离三点还有八个小时。足够他慢慢洗漱,慢慢走到巷口,慢慢等面馆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等那个眼里有海的人,笑着走过来,说“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速写本的边角硌着肋骨,这次不疼了,像块带着温度的石头。陈遇声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眼里有红血丝,却亮得很,像盛着片刚涨起来的潮。
他知道,有些路就算走了两年,该等的人,总会在老地方等着。就像有些海,就算没见过,也早就在心里,涨了无数次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