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唐聿之和司机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的混聊,雁湖近几年的发展像是某些省市的文旅局,进退维谷。
新闻联播都播完了,雁湖的天还亮着,车到开阔处时极目远眺间还能看到夕阳的尾巴。姥姥家在城东头,算是旧城区,到达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其实雁湖的变化不算大,可唐聿之站在“安居家园”的路口上时仍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怅然。
“聿之!”廖克美隔了老远就喊起来,赵启华站在身边拽她的衣袖:“你大喊大叫的别吓着别人!”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老鼠胆啊?我一老太太谁管得着我。”廖克美迈步迎向她的好大孙。
“姥姥。你怎么站这儿等来了,我过来半天呢!”唐聿之嘴上带着点儿埋怨的撒娇。
“哼,接了你的电话就拉着我出来了!”赵启华站在一边吹胡子。
唐聿之大笑着揽住了两个老人,大狗似的头埋在两人中间乱摆。
原本还瞪着眼睛告状的赵启华被他摇得暖烘烘,手重重拍了拍孙子,拉着就往里走。
“我姥姥现在就是一老小孩,你让让她嘛。”唐聿之和稀泥。
“坏小子!”廖克美笑呸了一声,“他才是老小孩,我看小橙子都能做他学长!”
“美得她!那小丫头,滴滴滴的跟小喇叭一样。哎我提起她脑袋都嗡嗡响。”赵启华像是真的听到了刺耳的喇叭声一样,两只眉毛攀过川字纹亲热的勾在一起。
“下次再见小橙子我就告诉她,我说‘赵爷爷嫌你吵,说你像个大喇叭!’”姥姥昂着头快走两步。
“你听听,你听听,这世上的误会都是被你这样的告状精搞出来的。”姥爷提速赶上,“我什么时候说她是大喇叭啦?你这一个字,直接破坏了我和小橙子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谊!”
两人大葱蘸酱似的就着这个小橙子吵了一路,唐聿之听得直乐。
这位小橙子肯定是姥姥交的朋友,没办法,家里的姐妹兄弟都没成家的意思,老人馋小孩馋的厉害......
唐聿之刚成年就被姥姥寄以厚望,隔三差五的问他恋爱没有,今天没有,明天还没有吗?舍友们不知道学了多少次......大三他和岳言刚开始接触了解的时候姥姥就激动地奔去商场给岳言买手镯,以至于恋爱作罢的时候岳言还跟纪航感叹说:“姥姥好,手镯好,但哑巴还是不能谈。”
回到家里姥爷还在叨叨“小橙子是不是放暑假了?前天没在院子里碰着她,这桃子都要放软了。”
“哟,还给买桃子吃呢?”唐聿之洗了手给姥姥剥核桃,“姥姥,你这友情池可真够深呐,小橙子幼儿园毕业没有?”
姥姥不理会他。
姥爷眼睛一斜,“毕业?她明年能毕业就不错啦!中班都上两次了!”
“啊?”唐聿之失笑,“现在幼儿园还留级?”
“你可别胡说!”姥姥接过雪白的核桃肉,“人小橙子聪明着呢。”
末了,好像觉得自己这话是在给小橙子挽尊,又连忙说:“她年纪小,多上两次中班又怎么啦?”
在旁边自力更生剥核桃的姥爷点头,“是,歌是越唱越好了。”
姥姥大概是想到了小橙子唱歌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鸭子一样白着嗓子唱起来。
听调子应该是《苹果香》。
唐聿之在一边听着,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歉意,如果他有孩子,姥姥姥爷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紧着别人家的小橙子了?如果他有孩子,那桃子是不是就不会放软了?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唐聿之叹气,他是男的,生不了啊。
“我学得像不像?”姥姥期待地看着唐聿之。
“像,像个喇叭。”唐聿之谨慎回答。
“去年她唱那个《孤勇者》才好玩呢!”姥姥笑得摇起脑袋。
唐聿之跟着笑,姥姥却突然给了他一巴掌,“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哎哟——”唐聿之甩了甩忽然挨揍的手,“姥姥,您不能轻点!”
“我还没使劲儿呢!”姥姥拿起一块带皮的核桃塞进唐聿之的嘴里,“苦不苦?涩不涩?你姥姥听小橙子唱孤勇者就是这感觉!”
唐聿之嚼着嘴里的核桃冤枉极了,她懂什么《孤勇者》啊?这歌儿跟催婚有什么关系?纯粹是借题发挥,望文生义!
“你怎么突然回来啦?”姥爷为他解围,想必同为男人他更懂没有后代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
可这个问题,唐聿之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和吴月只是认识的关系,他不想说是来参加她的葬礼,斯人已逝,他又何必掰开了揉碎了的讲她的事儿呢?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讲,吴月是自杀的。
没几个人能理解自杀这种行为,他们总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其实唐聿之自己也这么想,可他没法儿对吴月做出评价,他只能接受,接受吴月带给他的一切。
“怎么不说话?”姥姥凑他脸跟前问。
“高中朋友结婚,我来参加他婚礼。”唐聿之一急,胡乱编了个借口。
姥姥颓然的收回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
唐聿之生出一股“早知道就说是来参加葬礼了......”的想法。
“人人都结婚,怎么我孙子就不结婚呢?”姥姥有气无力地缩进沙发里,“我廖克美一生积德行善,竟然要绝后啦!”
“你忘了年轻的时候我爹妈催生让要个男孩的时候你说的话了?女孩儿才能传承基因!”姥爷安慰她:“聿之姓唐,就算一辈子没孩子也算不上是绝你后,你的基因在咱们小雪那儿呢!”
唐聿之第一次为小姨离婚后把表妹从安雪改成了廖雪而庆幸。
姥姥对着姥爷挤眉弄眼,姥爷却没看见,他忙着冲唐聿之挤眉弄眼。
快十一点的时候唐聿之才从姥姥手里脱身,走的时候姥姥给他塞了块白玉镯,跟在他后面煽情:“你妈妈我是没法儿管了。但你得听我的,这镯子可是我姥姥送我的,我原本是想把它给雪儿的,可雪儿人家是女孩儿,用不上它保佑。现在我把它给你,姥姥觉得养育孩子是人生当中非常美好的一件事,所以才希望你有做父亲的机会。”
唐聿之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有点割裂?
这社会是什么样子不消他多说,但从小姥姥反其道而行之,可她双拳难敌四手,唐聿之很快就知道了他是“上位者”。有时候他为此庆幸,有时候又觉得姥姥说的才对。
值得庆幸的是,他根本没有养育后代的想法,所以他顺从姥姥的观念,任谁来问他都是一句“我是男的怎么生?”
他和姥姥不一样,他不觉得养育孩子是一件美好的事,世界并不吸引他,如果寿命可以转移,他愿意和小鱼儿共享余生。
走出楼道的时候才发现天在落雨,雨丝细弱缠绵,略微一顿后唐聿之改变了行进方向。
他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寻找金苹果宠物医院,以前就是这样,在他还回雁湖的时候,只要来了姥姥家他一定要把这一块儿翻个底朝天。
可惜这一次他抖了又抖,安居家园的地皮袋子里半个金苹果都没掉出来。
唐聿之抬脸接受雨的安抚,细雨落在眉眼间聚集又散开,他忽然悲从中来。
18年前他在一场雨里见到了抱着小鱼儿来金苹果求医的吴月,18年后,又是在一场雨中,他清楚地意识到小鱼儿没了,吴月没了,金苹果也没了。
他走在无人的街上,雨势依旧,像病榻上挣扎求生的老人......让人不痛快极了。
唐聿之停下脚步,疑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样恶毒的形容,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血液里汹涌的无名情绪。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他不能任由这场潮湿侵袭。
“呲——”地一声,有车急刹在车站前面。
唐聿之转头。
淡紫色的su7开始倒车,和他平齐后车窗摇了下来。
“唐......聿之?”舒欣语气中带着点不确定。
唐聿之眯着眼睛看,确认车主的长相,女人精致的妆容逐渐褪色,长卷发上缩,利落的短发取而代之......
“舒欣?”唐聿之也不确定的开口。
“是我!”舒欣有点激动,她咧嘴笑起来:“我的天,多少年没见了?这都能遇到你!”
唐聿之也笑,谁说不是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竟然还能遇到同学。
“哎,”舒欣扬扬下巴,示意唐聿之上车,“来,上车聊。”
唐聿之微不可查的挑了下眉,还是坐进了副驾。
“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舒欣重新启动座驾。
“四季。”唐聿之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汪曼说你回来了,但我到学校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还以为见不到了呢。”舒欣打量他。
唐聿之在心底叹气,希望她能好好开车,话到嘴边却一转:“明天不还能见。”
舒欣刚要疑惑,脑子却警铃大作,他说的明天是指吴月的葬礼。
唐聿之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回答。
“我......”舒欣舔了舔嘴,“我之前去过了,明天估计脱不开身了。”
“嗯。”唐聿之收回视线。
舒欣有点后悔载唐聿之,她完全忘记吴月去世的消息还是自己发在朋友圈才被唐聿之看到的......她和吴月是小学同学,两人称不上是朋友,她实在不觉得自己需要去葬礼上报道两次。说到底还是怪孙淮,非要她发朋友圈悼念,鱼上钩了,他人却不在现场。
车里的气氛凝滞起来,舒欣提高车速。
唐聿之沉默的看向窗外,对舒欣的反应感到意外,他以为舒欣和吴月是朋友。
车稳稳停在了酒店门口,空气重新流动。
舒欣大大松了口气,又恢复刚见面时的好兴致,放着歌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