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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在美国，刚被枪指脑门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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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冷光，是这间学校厕所隔间里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着我的脸。外面走廊的尖叫、奔跑、重物撞击声，还有那几声短促得令人牙酸的“砰！砰！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进来，模糊又失真。我拇指机械地划着小红书，一张张精致的咖啡拉花、阳光海滩的度假照流水般滑过。
哦，对了，开学第一天。洛杉矶。阳光之城？自由之地？哈。
命运这杯白开水，真是一点味道都不肯多加。
“咣当——！”
我面前那扇薄得像纸片似的隔间门，猛地炸开，撞在旁边的金属隔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木屑和灰尘扑簌簌落下，落了满屏。刺眼的白光从外面涌进来，瞬间冲淡了我手机屏幕的幽蓝。
一个人影堵在门口，背光，轮廓模糊，只有他手里那根黑沉沉的金属管子，在顶灯下泛着冷硬、绝对的光泽，像毒蛇的眼睛。那管子，直直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物理法则，戳上了我的额头中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瞬间冻结了血液，一路冻到脊椎深处。金属特有的、带着点机油味的冰冷气息，粗暴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坐在马桶盖上，姿势都没变，甚至忘了眨眼。手机屏幕还固执地亮着，停在一张构图完美的“洛杉矶必打卡Brunch”照片上。屏幕的光，微弱地映着眼前这张脸。
挺帅。金棕色头发有点凌乱地搭在额前，鼻梁很高，嘴唇形状甚至称得上漂亮。蓝眼睛，很大，此刻却像两潭被投入巨石的深水，瞳孔放大，里面翻涌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他握着枪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但手腕却在肉眼可见地高频颤抖，带动着那根抵死我额头的枪管，也在我的皮肤上跳着令人心悸的踢踏舞。昂贵的、带着某种小众沙龙香薰味道的香水气息，混杂着浓烈的汗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扑面而来。
一个吓破了胆的富二代。怂包。写在脸上。
时间好像被这冰冷的枪口粘稠地糊住了。厕所里只剩下他粗重得像破风箱似的喘息，还有我手机里某个视频博主聒噪的“家人们谁懂啊！”的余音。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拿手机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在枪管上的蝴蝶。
“别慌，小哥哥，”我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指尖小心地避开那冰冷的金属管，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旁边，“就一下，很快。让我发个朋友圈。”
我的视线没离开他那双惊惶放大的蓝眼睛，手指却凭着肌肉记忆，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快速盲操。解锁，点开那个绿色图标，进入朋友圈发布页面。指尖悬在空白的输入框上方，略一停顿。
然后，我极其自然地，将手机举高了一点，摄像头对准了前方——对准了那根几乎占据整个视野、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管，也框进了枪管后面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帅脸。
咔嚓。
刺目的闪光灯，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厕所隔间里昏暗黏稠的空气，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就在这光芒爆开的千分之一秒！
“砰——！”
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响！就在我耳边炸开！巨大的声浪像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上，瞬间剥夺了听觉，只剩下尖锐的、持久的蜂鸣。一股滚烫的、带着硫磺硝石味道的气流，猛地擦过我的左耳上缘，撩起几根发丝，狠狠灼烧着那里的皮肤。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硬物撞击脆响！
噗嗤！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子弹带起的风，死亡的翅膀擦着头皮掠过。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就在我脑袋后方不到十厘米的白瓷砖墙上，一个新鲜出炉、边缘还冒着丝丝缕缕青烟的黑色小孔，狰狞地张着嘴。孔洞周围的瓷砖蛛网般裂开，细小的碎片正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混着厕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怪诞气息。
我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屏幕的光在硝烟中显得格外惨白。我盯着那个刚刚拍下的照片预览——画面剧烈晃动模糊，但足够清晰：一根占据画面中央、充满压迫感的黑色枪管，背景是虚化的、惨白的厕所隔板。一个完美的、地狱笑话般的构图。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
输入框里跳出文字：【谢邀，人在美国，刚进高中，就体验了枪口发朋友圈。】
手指移动，选中那张惊世骇俗的配图。点击发送。图标转了个小圈，显示“发送成功”。
“呼……”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日常任务。这才抬起眼皮，重新看向那个还堵在门口、枪口却已经微微下垂的枪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骤然失去魔力的石像。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死死盯着我亮着的手机屏幕，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辨认——震惊？荒谬？恐惧？还有一丝…被冒犯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你…你…你他妈的不怕死？”他终于挤出声音，破碎不堪，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属于富裕阶层的那种特定口音。
我垂下眼睑，拇指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朋友圈页面。那条新鲜出炉的动态下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个点赞或者评论都没有。意料之中。这破学校的信号，或者，这操蛋的时机。
“怕啊，”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从空白的评论区抬起，重新落回他那张失血般苍白的脸上。我甚至朝他手里那把差点要了我命的凶器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问价，“但子弹挺贵的吧？一发几十美金？还是定制弹药？这么打，心疼不？”
“……”
死寂。
他喉咙里那咯咯的声音猛地卡住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纯粹的惊骇。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拿着枪的疯子。
下一秒，他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身后有地狱的恶鬼在追赶，猛地发出一声短促、惊惧的抽气。他握着枪的手触电般缩回，那把差点酿成大祸的凶器“哐当”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弹跳了一下，滚到角落。
他甚至顾不上捡。
他猛地转身，动作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显得无比笨拙踉跄。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全球限量款的潮牌球鞋，慌乱地踩过地上散落着的几颗黄澄澄的空弹壳，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碎裂声。他像一颗失控的炮弹，一头撞开厕所虚掩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走廊模糊的混乱光影里，脚步声凌乱远去，迅速被更远处的警笛声和哭喊吞噬。
隔间的门被他撞得来回晃荡，吱呀作响。
厕所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无比荒诞的安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消毒水味，还有墙上那个弹孔无声的嘲讽。
我依旧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又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依旧空空如也。连个系统广告都没有。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硝烟和死亡的味道，沉甸甸地坠在肺里。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
“命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