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破胎
大靖元 ...
-
大靖元启二十三年,七月廿三。
太傅沈敬之的府邸彻夜亮着灯,朱漆大门外拴着十二匹骏马,皆是朝中重臣的坐骑。管事们踮着脚在廊下穿梭,铜制烛台被擦得锃亮,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焦灼的光——沈府嫡妻苏婉已难产三日,稳婆换了三拨,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守在产房外,额上的汗却比产床上的人还多。
沈敬之站在正厅的鎏金屏风前,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他今年三十九岁,官拜太傅,领吏部尚书衔,是先帝钦点的托孤大臣,辅佐年仅十岁的新帝。朝堂之上,文臣以他为首,武将对他忌惮三分,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他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玉带是新帝亲赐的“山河带”,本该意气风发,可眉宇间却拧成一个川字。
“老爷,产房里又喊得凶了……” 管家弓着腰进来,声音发颤。
沈敬之没回头,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江山万里图》上。画是他亲手所绘,笔锋凌厉,山河壮阔,可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竟像有无数黑影在山峦间蠕动。他想起三日前苏婉刚发动时,钦天监监正突然深夜求见,屏退左右后,递上一封封在蜡丸里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紫电贯宅,嫡女降世。”
钦天监监正当时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太傅,昨夜观星,紫微星旁突现客星,色呈紫黑,直扑您府邸方位。方才雷电大作,那道紫电……分明是冲主宅来的。此兆在《开元占经》中记为‘阴盛阳衰,国本动摇’,恐……恐对您,对陛下,都非吉兆啊。”
沈敬之当时捏碎了手中的茶盏。他半生汲汲营营,从寒门学子做到权倾朝野,靠的就是“谨小慎微”四个字。新帝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一个“不祥”的女儿,足以成为政敌攻讦他的利刃,甚至可能被扣上“妖臣”的罪名。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得像碎玻璃刮过铁器。沈敬之猛地转身,管家已喜极而泣:“生了!是位小姐!嫡小姐!”
几乎就在同时,院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琉璃碎裂的脆响,夹杂着仆妇的尖叫。沈敬之心头一沉,快步冲出正厅——只见主宅的琉璃顶被一道紫电劈中,碎裂的琉璃瓦像暴雨般落下,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正扎在刚从产房出来的接生嬷嬷左眼上,鲜血顺着嬷嬷的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那嬷嬷疼得浑身发抖,指着产房方向,语无伦次:“邪门……太邪门了……刚生出来就睁眼,那眼神……不像个娃娃……”
沈敬之的脸彻底冷了。他没去看受伤的嬷嬷,也没问苏婉的情况,径直走向产房。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苏婉躺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见他进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敬之,是个女儿……像你,眼睛很亮……”
她枕边放着一块暖玉,玉上雕刻着一朵盛放的玉兰,是当年苏婉的父亲——战死沙场的镇国将军苏策——留给女儿的遗物,后来先帝感念苏家军功,亲自在玉上题了“忠勇”二字,算是苏家的荣耀象征。苏婉怀孕后,便日日将这玉佩贴在腹上,说要让孩子沾沾外祖父的英气。
沈敬之的目光在玉佩上扫过,又落在襁褓中那个婴儿脸上。果然如嬷嬷所说,那孩子没哭,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眼神里没有婴儿的懵懂,倒像是淬了冰的潭水,静得让人发怵。
“抱下去。” 沈敬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乳母战战兢兢地抱起孩子,他却突然补充:“送到静尘苑,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
静尘苑是沈府最偏僻的后院,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石屋,原本用来堆放杂物,后来嫌晦气便空了。那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尺许宽的小木门,门后是三尺厚的石壁,终年不见天日。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了,挣扎着想坐起来:“敬之!那是我们的女儿!你要把她关到哪里去?她是苏家的外孙,是沈家的嫡女啊!”
沈敬之没理她,转身走出产房。走到门口时,他对管家低声吩咐:“去库房取一碗‘安胎药’来,给夫人灌下去。对外就说……夫人难产,血崩而亡。”
管家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老爷!那药是……”
“照做。” 沈敬之打断他,语气里的狠绝让管家不敢再劝。那所谓的“安胎药”,是他早就备好的,里面掺了慢性毒药,原本是防备苏婉家族有异心时用的,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竟是对付自己的发妻。
他站在廊下,听着产房里苏婉渐渐微弱的哭喊,又抬头望向夜空。紫电已经散去,乌云却更沉了,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死死压在沈府的飞檐上。他想起苏婉刚嫁给他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穷举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给他缝补被油灯烧破的袖口,说:“敬之,我爹说你有大才,将来一定能做大事。”
可“大事”做成了,陪他做大事的人,却成了必须牺牲的棋子。
半个时辰后,管家捧着一个沾血的锦盒出来,低声道:“夫人……去了。这是她攥在手里的玉佩,掰都掰不开,只能……” 锦盒里,那枚刻着“忠勇”的玉兰玉佩,边角沾着暗红的血,像是在无声地泣血。
沈敬之看着玉佩,突然觉得刺目。他挥了挥手:“扔到后院的枯井里,填实了。”
管家捧着锦盒退下,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敬之独自站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时,才缓缓走向静尘苑。
石屋的小木门紧闭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乳母说,那孩子被抱进去后,一声都没哭过,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对着黑暗,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别怪爹。要怪,就怪你生错了时候,带了这泼天的不祥。”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那一天,沈府挂起了白幡,报丧的帖子送往各府,人人都叹太傅夫人命苦,难产而亡,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嫡女。却没人知道,那个嫡女正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石屋里,而她的母亲,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送上黄泉路的。
石屋里,刚满月的沈清辞忽然动了动。她似乎能感觉到门外那道决绝的背影,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红印。
黑暗中,她开始了自己的人生。第一步,便是学会在无边的黑里,记住“恨”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