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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渊冰淬玉 那道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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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目光没有移开,沉甸甸的压在她空茫的躯壳上。
书房里氤氲的暖意裹着无声的墨香。
她僵立如残雪,手脚冰凉。
那被她自己刻意忽略、掩埋、粉饰的“不配得感”——亡族孤女的飘零、寄人篱下的拘谨、从天之骄女坠入泥潭的巨大落差、所有或真或假或夸大其辞的揣测目光……
一切一切深埋的惶恐,被剖开,暴露在这温暖明亮却让她无所遁形的光线下。
孟朝宗用最平静的语调,宣告了她激烈的反抗是何等苍白、何等……可悲的印证。
砸毁那些价值不菲的脂粉,是想向谁宣告?
宣告她并非浅薄之人?
宣告她与那些阿谀奉承的“身份”格格不入?
还是宣告……她内心深处,依然无法接受自己已然失却的一切,立于这天地间?
耳鸣……炭火的毕剥声,书卷的墨香,都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孟朝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严令望猛地抬起头!
泪水因这剧烈的动作甩脱出来,划过脸颊,却带走了最后一点伪装的自制。
“您说的一文不值……”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嘶哑,“是!我就是一文不值!”
“家道中落是我想的吗?”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我父亲他……”
提及父亲,严令望哽咽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戍边卫疆,他……他最后不是战死沙场!是……是……”
心痛和不甘像毒藤绞紧她的心脏。
她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那惨痛的过往挥开。
“您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它不是一捧冷水浇下来就完了!”
“它像千千万万根针!每一日!每一刻!扎在你骨头缝里!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您念那几分旧谊收留我!我就该感恩戴德逆来顺受所有立刻忘却过往吗?”
“这怎么可能啊!”
“我不是生来就处于如今的局面。”
“您知道我砸的不是那些胭脂水粉!”
“我砸的是如今的我自己!是我自己!”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眼泪决堤。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世上是有比我更苦命的人!”
“可我并非生来如此,一夜之间……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深不见底的绝望,看不到尽头的挣扎,终于彻底将她吞没。
意识在崩溃边缘剧烈摇晃。
玉石俱焚的念头冲了出来。
她向前踉跄一步,脸猛地扬向孟朝宗。
“让我死了罢!”
声音陡然低下来,歇斯底里。
“省得我在这里……日日折损您孟家的清贵!”
最后一字落下,一片死寂。
炭火,血液,心跳,都冻结了。
严令望剧烈地喘息着,像个终被大海抛上岸的溺亡人。
灵魂深处的空洞感攫着她。
寂静。
仿佛只持续了一瞬,却又像一个纪元。
她只听到自己破碎的呼吸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她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
沉稳而从容。
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怒,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那抹玄色沉稳地站起。
他并未向她逼近施压。
反而走向了书案旁。
那里有一只黄铜盘螭纹的兽耳熏炉,正袅袅吐着烟气。
他在炉旁停下。
提起搁在一旁、火候正旺的铜铫。
炉盖轻启。
他用火钳拨了拨炉内细密的银骨炭,让赤红的火星稍微黯淡下去。
然后,拎起滚烫的铜铫。
微倾壶身。
一道清亮、滚沸的沸水线精准地注入炉心。
“滋——”
轻微的水汽蒸腾声。
银炭瞬间暗沉下去,熏炉上方的青烟也淡了几分。
他动作流畅,心无旁骛,仿佛只是寻常添炭。
书房里的燥热被这滚水的热气搅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沉静的暖意取代。
他放下铜铫。
并未立刻转身。
目光落在熏炉中渐趋平息的碳火上,那跳跃的红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如古井波澜不惊。
一片寂静里,只余炉火炭芯轻微的噼啪。
严令望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过分沉静的节奏牵引着,一点点地,被迫艰难地平复下来。
那破釜沉舟的嘶喊余韵在骨髓里嗡鸣,可面对这无声的沉凝,她只觉更深的、源于本能的恐惧,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
她僵立着,像站在万丈深渊边缘,脚下却是虚浮的冰。
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肋骨生疼。
终于。
孟朝宗转过身。
脚步无声,停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
“讲完了?”
他的声音响起。
不高。
甚至比平日更低沉些。
不带丝毫怒意,更无波澜,像陈述一件无需赘述的事实。
方才所有绝望控诉仿佛都成了打在深水里的石子,甚至没激起他眼底一丝涟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耐心?
不,不是耐心。
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审视。
仿佛她所有复杂的、极致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心海,早已被他洞悉。
洞悉,然后……静待其自我耗尽。
严令望彻底僵住。
一种深重的羞耻感混合着无处着力的茫然,如同藤蔓缠绕而上。
她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孟朝宗的目光很沉。
“死?”
他尾音微挑,一个极轻的音节,却似含了千钧的意味。
严令望的心脏瞬间揪紧。
她以为他会说“死是懦弱”、“死是逃避”……
然而。
“严晔将军膝下唯一骨血。”
他缓缓道出她的父亲,那个曾煊赫又仓促落幕的名字。
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平淡的陈述。
“纵万劫加身。”
“也不该轻言此字。”
严令望猛地抬眼。
父亲……
九岁前,他是她头顶最耀目的太阳。
九岁后,他的罪愆成了她背负的、洗刷不去的疼痛烙印。
如今,亲人族人下落未卜,她呢。
“万劫加身,也不该轻言死”。
那是一种……对她身上流淌的、曾属于平南大将军骨血的沉重期许?
酸楚如同海啸般冲击。
“你的情感,你的身份,你的骨,”他顿了顿,“存于你心魂深处。”
“它若尚存一分,便百折不易。”
“它若自己溃散,他人唾天,亦不能增其半分重量。”
他目光微垂,扫过她沾染着污脂与泪痕的衣袖。
“你今日所为,以忿恨为薪,引邪火焚身,自损形骸。所证者何?”
“所证者,不过浮尘动心旌。你被那些浮沫之物所胁所毁。”
他抬眼,定定锁住她:“这便是你想要的?”
“证明你生而为人至此,唯此一举?”
严令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谈论她的动机,只是行为。
是。事已至此,单从行为来看,她确实是用自己的狂乱失态,亲自证明了他说的话——在意浮沫。
在意那些她唾弃的“浮沫”,在意那些鄙薄的眼光。
在意到失心疯。
那根她拼命想抓住、坚守之骨,在失控的自我损毁中,被她亲手践踏。
“自我”,被别人的目光和话语来衡量。
方才已然干涸的泪意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奔腾。
不是歇斯底里。
是带着重压却被托起的无声滂沱。
孟朝宗微微侧身。
目光投向书房角落里那座更漏。
短暂的停顿后,孟朝宗的声音再度响起。
依旧沉,却似有了极细微的温度。
沙粒无声下落。
“禁足期翻倍。”他开口,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抄心经三百遍。”
“明日起,卯时三刻至巳时正。”他清晰地划出时间,“前院小书斋静坐。”
“何为静?”
“坐得住,心不乱。”
最后几个字落下,不再停留。
玄色的身影自她身侧无声掠过。
衣袂带起一丝清冽的雪松冷香。
那气息掠过严令望脸颊时,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书房门轻轻合拢的“咔嗒”轻响在身后传来。
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暖阁里只剩下沉重的墨香、炭火的暖气,和她自己失控的泪水汹涌奔腾的细微声响。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最后的筋骨,一软。
跌坐在冰冷坚实的地毯上。
厚软的地毯接纳了她瘫软的身体,发出沉闷的轻响。
那件沾着脂粉污渍的素色斗篷散乱地堆叠在地毯上,像一朵骤然枯萎的白昙花。
她蜷缩起来。
脸埋在微凉的臂弯里。
肩头无声地耸动。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哽咽,在过分静谧的书房里,成了唯一的回响。
窗外。
不知何时,雪又下大了。
鹅毛般无声飘落。
庭院深深处。
只余一片洁净的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