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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学时 ...

  •   上学时,白林胸前常戴着一块阳绿翡翠平安扣。这枚平安扣质地密实,玉种细腻,边缘圆润光滑,通透有光泽。红褐色的编绳穿过玉中心的小孔,在两绳相交处打了一个简单的蛇结。除了那块平安扣,绳上没有其他的装饰。都说人养玉石,玉石养人。白林身形单薄,眉目中还带有几分戾气,把玉戴在身上,却有出现了几分温润亲近之感。林静茹领他回来的时候,算命先生就说他八字土弱,根基不稳,命带寡宿孤宸,要用玉器镇之。林静茹用与她手镯的同种玉料让人做了一枚平安扣,后亲自编绳,给白林戴上,这才安心。
      白林从来没有戴过这种贵重的饰品。戴上后头几日,白林总感觉有些不自在,诚惶诚恐的,叫人很不舒服。小孩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尽管白林心智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但在林静茹眼中终究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白林记得在一次晚餐时,林静茹对他说要是不舒服可以不戴,没关系的。白林心里还有存疑,试着把平安扣摘下放在林静茹的梳妆台上。只要他的养母有一丝皱眉的感觉,他便立刻带上。但林静茹并不在意,她仍然对白林很好,就如她从明爱福利院接白林时所许下的承诺。
      “这就是你的家。”
      但这枚平安扣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有些大了,直到白林跟随林静茹和白忠执离港来广,在广州上小学,他才重新戴上那枚平安扣。上小学前一天晚上,林静如用红绳重新给平安扣换了新的编绳,她把白林环在怀中,轻声道出所有寻常父母所期待孩子的话语——你要尊师敬长,你要与同学和睦相处,你要认真学习。但最要紧的是,你要健健康康地去,健健康康地回。
      这平安扣一戴就是十年,一直到他结束了高考,即将离广州,前赴美国,他才把这枚平安扣摘下塞在那人的手中,并许下“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承诺。
      想到这,白林看向身边坐着的那人,问他,那枚我给你的平安扣,你还戴在身边吗?
      白林第一天上学,他的同桌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戴着的玉真好看。一开始白林对这个人并无交好之意,但后面两人“不打不相识”跌跌撞撞地竟成为了未来近四十几年的好友兼知己。虽然两人日后感情复杂,但两人却对读书时在一起的日子却极为怀念。
      读书的日子虽然没有在福利院的日子自由,但和睦的家庭与信任的好友,让他感觉自己也能过上想普通人一般的生活,那种众人所追求一生的日子。在学校里,白林读书算不上用功,但功课与小测却做得相当漂亮。他的作业时常张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处,引得同学艳羡。不过他在学校却没有很多人找他玩,少数是因为觉得白林这个人不好说话。
      后来每每想到这一点,白林都会问身边那人,我上学的时候很凶神恶煞吗?很不好相处吗?身边那人只会说道,我觉得你挺和善的,第一眼看去像个安静的女孩。
      多数人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上下学都是一起的,甚至还是同一个村出来的表亲兄弟姊妹。白林这个插班生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同学而已。每个人都会有他们的圈子,能够跳出圈子与新的人认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无法强求。同理,将一个新的人带入以前的圈子,这也不是一件动动嘴皮的事情。所以在白林眼中,有很多关系只是萍水相逢,点到为止,何必强求。当然,那时的白林只是一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他怎么会明白其中的奥秘呢?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和他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去上劳动课。他时常自己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着手中的平安扣发呆。那时的他会时不时蹦出,在明爱的耶稣会不会听到自己在这里的心声的想法。为此,他还偷偷溜去了当时还在维修重建的石室圣心大教堂里,对着围起木架的耶稣圣心像,许下一个希望在学校里拥有一个好朋友的心愿。不知道是不是主听到了他的祈求,次日,他的友情以一次处分级别的打斗蹦了出来。事情的起因,白林已经不记得了,大约是几个人挑衅他,他当时耐不住性子,随后与对方扭打起来。在殴打过程中,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平安扣被人拽下丢在地上。当他慌乱地捡起摔在沙地里的平安扣后,不由分说地向正在靠近他的人冲了一拳,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与“老师来了”的呼喊。白林与被打倒的人被学校的黄主任抓住了。等他定神一看,被他打到在地的人是唯一和他说过话的同桌兼班长。白林那时的心凉了半截,没等他开口解释,黄主任就像拎小鸡仔一般的把两人拎到办公室训话。两人就这么低着头,听着黄主任反复训斥,直到日落西山,两人仍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白林偷瞄旁边的人,明明那人什么都没有做错,被自己打了一拳,却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同自己被训话、罚站这么久。为什么呢?而后那人的父亲来到了黄主任的办公室,本意是想带那人回家吃饭,但发现白林的父母迟迟不来。男人深知他老同学的臭脾气,思量过后一并将白林带回家里吃饭。这是白林第一次去那人家中,那人的父母对两小孩打架并不在意,只觉得是一件小事。等到深夜,因公事缠身的林静茹和白忠执终于来接白林回家时,两小孩在那人父母的劝导下相互道歉原谅,成为了朋友,并一同在床上睡去。白林第一次听清了那人的名字。
      “我叫温圣筠。”
      从那时开始,温圣筠与白林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两人升至初中高中都是同校同班,十分要好。抛去了孤独的感觉,相伴相行是平淡日子里最好的调味剂。就连温圣筠回忆道,那时的他们太纯粹了,以为有了一个朋友就能永远的在一起,永远都是朋友知己。却没想过人时物其中一个改变都会影响他们的关系,甚至是改变。
      91年,他们考上信雅高中的第二年,白林家中出现变故,林静茹去世了。白林像是美梦中惊醒重新回到了那个令他痛苦麻木的生活。一个人被亲生父母抛弃在孤儿院,犹如一个人被蛇咬一般,就算所有人向他保证他的周围不会在出现一条蛇,但他看见绳子的时候仍会想起被咬的痛苦。那时的白林面对至亲的死亡手足无措,他在孤儿院里不是没有见过死亡,而是躺在棺材里的人没有为他流过泪。死亡与离别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有些人坦然接受,有些悲痛万分,有些逃避麻木......而在无人的雨夜,白林紧紧握住胸前的平安扣,那一块和母亲常戴在手上的玉镯相同料子的平安扣,彷佛自己还握着母亲那温暖而有力的手掌。
      林静茹死后,白林推拖了白忠执一起去美国的请求,继续留在广州学习参加高考。那段时间,他住在温圣筠家中。幸好温圣筠还在他的身边,愿意听他的诉苦。有时白林觉得自己就像是课文上的祥林嫂一般,不断地反嚼他过往的痛苦。他时常认为他不是以前那个以为拥有平常人生而无所畏惧,有生气的自己。他担心现在幽怨的他会不会让温圣筠失望讨厌。在一次失眠的深夜,白林清楚地听见一句小声的呢喃——
      “你不要自责,也不需要改变,我永远在你身边。”
      这句话白林记了很久,即使两人因各种原因分开,他仍会在失落和低谷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即使说这句话的人可能早已经忘记了他,恨透了他,但人活着总要有些东西支撑着他走下去,哪怕这种行为看上去非常自欺欺人。
      93年年底,白林即将离开广州前往美国。他放心不下这里的一切,特别是这里的人,他心中最为珍视的人——温圣筠。他不知这一别,两人不知何时再见。分别的一课他早就上过了,但再次遇上,仍泪流满面。如果说日后,白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无法挤出一滴泪水,那么唯有一个原因,分别使他流尽了所有的泪。他摘下胸前戴着的平安扣,放在温圣筠手中,声音哽咽却强装镇定说道:别弄丢,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我们不说再见,这并不是离别。”
      2、
      温圣筠走到书房,在书架的最顶端,他找到了一个锦盒从中拿出了一块玉石。这块玉石的成色依旧通透鲜艳,和几十年前白林塞在他手上的那块一模一样。他将玉石拿在手中,来带白林跟前,张开掌心,那枚翠绿的平安扣出现在白林的眼前......
      温圣筠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外贸学院。而后在大学期间参军入伍、服役、退伍,毕业,出社会工作。他一直将白林给他的平安扣戴在身边。这些年他多少交了一些朋友但在他心中却难找到与白林在一起做朋友的感觉,那种近乎粘腻与相互依靠的感情。每至冬日与春日的倒春寒,膝盖上的手术的缝针口隐隐作痛,他就会想起因伤病错失体育考试而将三年辛苦白费的自己,那时的自己宛如丧家犬一般,落寞,痛苦,无助...至今,温圣筠都无法拿出一个确切的词去形容当时的自己。不过幸好的是,白林在自己身边。他还记得白林紧紧地抓住他的臂膀大声地说道,不就是个大学吗,怎么就考不上了,我给你补课。我保证你肯定能考上大学。温圣筠不敢想象如果没有白林在他低谷时拉他一把,他很有可能沉迷于懊悔之中荒废今生。温圣筠是如此感谢白林能信他帮他。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两人巨大的物理距离时便会化为沉甸甸的思恋,看似简单却让人抓心挠肝。这些年两人也陆续邮寄过信件,但短短几页纸的限制很难将两人的思恋理清。每当温圣筠感到无助时,那戴在胸前的平安扣就是最好的安慰。书信的时间太长了,很容易将瞬时的情绪抹去。再浓烈的感情在一次次冲刷中也会变得平淡。而温圣筠每每看见那块平安扣,就能想起那高高瘦瘦的身影,那眼神中带有几分锐利,但言行中不失柔情的一个少年。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温圣筠经常做这些假设,仿佛白林真的在他身边。美国,多么遥远的国家,不知让我牵挂在心的你在做些什么呢。信件上花体的字迹,只是写下了你的安好,让我不必担心。但异国他乡的你不曾有烦恼的时刻吗?而那时的你是否有像我一样的人伴你左右?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01年。那时的温圣筠已经是某外贸企业的经理,每个周六日都会回去父母家坐坐,也会去环市东路走走。他仍对白林在某一日会回来与他再见这件事留有期待。那时的广州一日一变,他担心要是白林回来,认不得路该怎么办。可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太念旧了,也许白林不会回来,自己也不会等到他回来。他们的感情与承诺只会留在那个夏天。人事物一日一变,能不忘记过去向前走已经是幸事,怎么可以去求得万事永恒?思念无法说出口才是最折磨人的,而与你的记忆总会在思念中变得美好,无论痛苦与否。漫长,度日如年,又,转瞬即逝。当白林真真切切出现在温圣筠的眼中,温圣筠却恍惚道,你真的回来了。
      3、
      两人一同投资创业到后面公司成功敲钟上市,每一步都如此艰难,但好在每一步两人都没有失去对对方的信任。如果我连你都不信了,那我还能相信谁。
      平安扣仍然戴在温圣筠的身上,他有想过还给白林,但白林说,你戴着挺好看的,也能保你平安。平安扣真的能保平安吗?如果真的能,为什么温圣筠会为自己而受伤呢?白林记得很清楚,05年,在深圳环南大厦的停车场,他与温圣筠站在一旁等着助理开车过来。就在车停稳的几秒之间,温圣筠猛地拽了他一把,没等他反应过来,沉闷的声音与玻璃破碎的响声交织着传入他的耳中。随即是急促的步子、助理的尖叫以及远处保安的哨声。白林看见温圣筠捂着头部颤抖的靠在车门处,衣襟处顿时洇上了鲜红的血迹。白林的大脑一下子被最先而来的惊讶到恐惧再到绝望占据,最后他抱着温圣筠,温热的鲜血触碰到掌心时,只剩下一片空白。白林坐在手术室前的椅子,手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洗干净,手中的平安扣也浑浊了几分。那个漫长的六个小时,白林不敢有一丝的松懈,他不敢想象那个结果,他只能心里一遍遍祈祷着里面的人平安无事,即使自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作为交换。直至现在,白林仍然会对那个场景而感到恐惧。如果有一天,你先离我而去,我该怎么办?
      术后的后遗症时常伴随着温圣筠,即使被白林注意到了,他只会说别担心,没事的,吃点药就好。白林何尝不知道头痛时,人会有多么的难受与暴躁。但眼前的人却很平静,平静得似乎疼痛也只是他的一部分。但胸前微微起伏的平安扣又在告诉着白林,其实他很疼。
      白林越是靠近温圣筠,就越是对他有愧疚。越是希望与他跟进一步,越是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起码,不能再让他陷入痛苦了。
      温圣筠是一个念旧的人,他无比希望一切如旧,一切的人,一切的情,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样的,白林很清楚这一点。直到温圣筠提出了一个希望白林能够留下的请求。他想肯定,但他又惶恐,他昧着自己的真心劝温圣筠往前看,但他自己何尝也不是一个念旧的人,劝别人也劝自己。但他自己都没办法抬头看向前的人何尝能够劝得动他人。如果一切如旧,又何必点明说破?
      有一天,温圣筠和白林说,平安扣裂开了。白林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出那条裂缝。温圣筠用强灯照在那条裂缝上,白林好像看见了那条细小的裂痕。温圣筠看上去有些惆怅,白林安慰道,玉碎挡灾,你没事就好。
      后来,温圣筠与白林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大吵一架,一人指责另一人的狂妄自大,自私自利;一人嘲讽另一人不思进取,安于现状。可多年以后,两人回看这一段往事才发现,其实两人争吵的根本不是那场充满风险的生意而是两人彼此期待的偏差。可那时的他们没有时间冷静下来慢慢讲,因为一旦冷静,两人的情谊也就真的走到头了。
      “我给我的爱人打开了门,我的爱人却已转身离开;我因他离去,心神恍惚。我寻找他,却没有找到;我呼唤他,他却没有答应。”
      分开那十几年,白林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总会梦见那块翡翠平安扣,贴在那人的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有时那人休息时,平安扣就会贴在他的背部,编绳缠着喉颈,看上去有些难受。在梦里白林想给他摘下。但那人说,他担心自己忘记,所以不敢摘下。可白林仍想给他摘下,这些本应该不属于两人之间应有的东西,就应该被忘记。那枚平安扣始终戴在那人的脖颈处,而白林却越发看不清他的面容,是高兴?是悲伤?抑或是那淡淡的平静?模糊一片,无法看清。
      等白林再次见到那人的时候已经是17、18年了,那人的鬓角也有些斑白了,但精神面貌却比以前要好得多。那人仍然是平静的眼神中却又几分疲惫,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与精力去维持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平静。白林想冲上去抱住他,但看向对方的眼睛时,泪水却在他的话语之前落下。
      恍惚之间,白林看见了那人脖颈上的红褐色编绳,延绵至衣襟之下。还是那块平安扣吗?白林心想,但是与否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唯有你的平平安安是真就好。
      “如果现在我再问一次当年的问题,你会留下吗?”
      ...
      白林接过那枚平安扣,他一下子就发现了那条裂缝。他问温圣筠,这是不是他之前说的裂缝。温圣筠左看右看,看不出那条裂缝在哪。白林举起那枚平安扣对着灯光,指着那条裂缝说,这儿。温圣筠皱了皱眉,说,我看不清,真的有吗?
      白林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说,可能我眼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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