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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色的,除了火还有什么? 红色的,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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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色的,除了火还有什么?
精神病院的每一寸空气,都散发着浅浅的铁锈味,沉闷的寂静把一切都侵蚀了,洛云坐在活动室,靠在封严实的窗户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面的裂纹,目光却死死钉在对面护士站墙上—那块暗黄的铁片倒映着被剥去皮肤的,她半张脸的轮廓。
左边是完好的,甚至能看出少女原本清秀的线条;右边却盘踞着一条暗红色的疤痕,从眉骨蜿蜒到下颌,简直像一条可恶的长虫。每次视线扫过,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用耳后的碎发尽可能地遮掩,哪怕这间屋子里的人,大多连自己的脸都认不清。
“丑八怪。”
随着脑海里突然跳出的声音,洛云的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暂时压过了那阵熟悉的窒息——那是高三教室后排传来的声音,伴随着纸团砸在背上的钝响。在此之前,她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那时她的画能让美术老师驻足,能让同学围在画板前惊叹,他们说“洛云你天生就该拿画笔”,说“你的画里有光”。
光?洛云扯了扯嘴角,最后却没有苦笑出来,而是不受控制的溢出眼泪
她记得那场火。画室电路老化引发的意外,却被人传成“天才少女自毁作品”。火焰舔舐画布的噼啪声,油画颜料燃烧时刺鼻的味道,还有皮肤被灼烤时的剧痛……这些画面是她的梦魇,总在午夜让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她从火场逃出来时,怀里还抱着那幅没完成的《主角》——画里的女孩站在聚光灯下,浑身都在发光。可最后,那光芒只在她脸上留下了这条疤。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药车走进来,金属托盘碰撞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刺耳。洛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画出流畅的线条,调出最和谐的色彩,现在却只会发抖,尤其是在有人靠近的时候,早已分不清是药的副作用还是她的恐惧了
“洛云,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云没动,直到护士把白色药片和温水递到她面前,她才机械地接过,仰头吞下。药片划过喉咙的涩感,让她想起折断画笔的那个下午。
就在一周前,她趁护士不注意,偷偷藏了一截铅笔头,在速写本上画窗外的梧桐。可画着画着,笔尖就不受控制地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她画的不是梧桐,是火,是那些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脸,是镜子里那条丑陋的疤。最后,她抓起铅笔头,狠狠掰成了两截。
艺术是她的救赎,后来成了她的囚笼。现在,连这囚笼都被她亲手砸碎了
“你的画……”
一个很轻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像羽毛落在水面。洛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同样病号服的女孩站在旁边,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女孩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洛云摊开的速写本上——那上面只有几个混乱的墨点,是刚才下意识戳出来的。
洛云瞬间涨红了脸,像被人窥见了最不堪的秘密。她慌忙合上本子,动作太大,差点把它扫到地上。“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很小,有些不自然的结巴,指尖又开始发抖,“我没画什么。”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这种目光让洛云稍微放松了一点,却又生出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好像对方能看穿她藏在碎发后的疤痕,看穿她攥紧拳头的力道,看穿她脑子里那些翻涌的、黑色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点飘忽的质感:“像……烧起来的样子。”
洛云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女孩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蒙着一层雾的湖。女孩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又落在洛云身上
“我叫于知。”女孩忽然说,像是在回答一个没人问的问题。
洛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她想说“我叫洛云”,却又卡在喉咙里。那些曾经被人称赞的名字,那些后来被人唾弃的标签,此刻都堵在舌尖,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
活动室的广播里响起了晚餐通知,单调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于知转身要走,经过洛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梦呓:
“红色的……不是只有火。”
洛云愣住了。她看着于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低下头,打开了被合上的速写本。那几个混乱的墨点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真的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那里还残留着铅笔芯的凉意。
红色的……还有什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病房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悬浮在墨色里的孤岛。洛云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她不知道,这声来自陌生女孩的呓语,会是撬开她黑白世界的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