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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和三年·惊蛰 叶侍郎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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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三年的春雨迟迟未到,皇宫上空的云像凝固一样。
叶书珩站在太极殿最末一排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密信的蜡封。那上面印着杀手殿特有的暗记——一朵彼岸花。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刚刚呈上,鎏金柱上倒映着皇帝剧烈晃动的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戎族连破三城!守将殉国前焚毁了粮仓!”兵部尚书的声音在殿梁间回荡,“请陛下即刻调拨三十万石军粮!”
叶书珩数着更漏滴落的声音,青铜漏壶里的水已经降到辰时刻度,第八十七滴水落下时,他终于看到户部侍郎刘勋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出列。那人腰间新换的羊脂玉带钩在晨光中泛着油腻的光泽。
“臣以为当加征河间等十二州夏税,每石加征三斗,十日即可凑齐。”刘勋朗声道。
叶书珩的指甲陷入掌心,河间十二州去年刚遭蝗灾,这每石三斗就是千万百姓的命啊!他上前半步,声音混在二十余名官员的应和中:“丞附议。”脑海中闪过密信中刘勋克扣军饷的罪证。
退朝的钟声撞在宫墙上时,雨终于落下来。叶书珩没接侍从递来的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浸透衣服。杀手殿的密报应当已经送到,那个买凶杀人的商人不会知道,自己重金悬赏的刘勋性命,早被列在叶书珩的诛杀名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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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西厢房的窗棂在风中咯吱作响。
楚璃安踮起脚尖去够被风吹开的支窗棍,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穿胸腔。她一只手踉跄着扶住案几,另一只手拿出帕子接住唇边的血,雪白丝绢上顿时绽开五六朵红梅。
“这是今年第三次了。”楚念安夺过帕子,指尖发抖,“云大夫上回说若再咯血......”
“他说我活不过十八。”楚璃安擦净妹妹腮边的泪珠,才发现自己的指腹竟如此冰凉,她摇头笑笑。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单薄的身影,素白中衣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即将破碎的蝶翼。“如今我才及笄,还有整整三年呢。”
她的目光移向檐下摇晃的铜铃。那是父亲从北境战场带回的平安铃,青铜铃身布满箭痕,锈蚀的铃舌早在三年前就发不出声响了,像她的身体一样,看似完整,内里早已腐坏了。
前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楚念安推开雕花木窗,看到穿赭色公服的衙役正在影壁前与管家交谈。“刑部来人了,”她转过头,“说是南城出了命案,父亲让你去书房。”
楚璃安将染血的帕子塞进妆奁最底层,那里已经躺着一排同样纹样的丝绢。铜镜模糊地映出她锁骨处淡青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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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花园的青砖地上,血泊凝成一片,看得人触目惊心。
叶书珩用剑鞘拨开死者僵直的手指,一枚青铜钥匙从掌心滚落,在血泊中划出一道痕迹,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户部密库的钥匙,里面锁着本该送往边关的三十万两饷银。
“伤口呈标准菱形,凶器应是军制三棱刺。”清冷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但致命伤在颈椎第三节。”一双苍白的手的指尖精准地点在死者喉结下方,“凶手用细如发丝的利器切断了这里。”
叶书珩微微转头,看到一截玉白的腕子从素纱袖中伸出,腕骨凸起的弧度像被精心雕琢过,顺着手指往上,对上一双染着病色的眼睛,少女发间只簪着朵半凋的白木槿,衣领上却沾着新鲜的血渍——不是死者的,是她自己的。
“楚小姐。”叶书珩后退半步,官服下摆扫过地上凝结的血块,“令尊派您来验尸?”
“我来取父亲忘带的奏章。”楚璃安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简尾的红色丝绳已经褪色,“顺便看看什么案子能让叶侍郎的公子亲自查验。”她的目光扫过死者腰间的玉带钩,突然掩唇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丝丝缕缕的鲜红。
叶书珩递上自己的帕子。玄色绸缎上银线绣着繁复的彼岸花,接住的血珠立刻隐没在花纹里。一道银光闪过,她一眼瞥过,是一个三棱刺,在他袖中滑出半寸,刀柄上缠着的似乎是与死者伤口匹配的冰鲛丝。
楚璃安却望向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雨停了,彼时我会准备新的帕子还给大人。”她将脏污的帕子折好收回袖中,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叶大人可曾见过春雪压海棠?花开得越盛,枝干越容易被积雪压断。”
檐角残留的雨水滴在刘勋怒睁的眼睛里,像一滴迟来的泪。叶书珩突然想起杀手殿最古老的训诫——让人看不出的刺杀才是最完美的刺杀。
“帕子就不必还了。”
楚璃安的身影顿了一下便消失在影壁后,他弯腰拾起那枚沾血的钥匙,铜锈斑驳的齿痕间,竟然夹着一片白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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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染红丞相府药庐的窗纸时,楚璃安正在碾磨一包新配的药材。
“小姐!”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叶家公子递了帖子,说是......”她举起一个缠着红绳的漆木盒,“送生辰礼。”
楚璃安掀开盒盖,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盒中整齐码着十二颗赤丸,每颗都用蜜蜡封着,底下压着张字条:“西域龙血散,镇痛止血。”落款处画着朵彼岸花,与白日那方帕子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她捏起一颗药丸对着灯光细看,琥珀色的蜡壳里隐约透出些暗红色。这样的成色,怕是太医院都拿不出多少来。药碾旁还摊着云大夫今晨开的方子,上面“血见愁”三个字被朱笔圈出——这味救命的药,整个大周大概只有皇宫药库藏着些许了。
“更衣。”楚璃安突然放下药杵,“我要去书房…见父亲。”
穿过回廊时,她听见书房里传来激烈的争执。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刘勋一死,军饷账目就成谜了!”另一个声音像是户部的陈主事:“可钥匙不见了,密库根本......”
楚璃安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药丸,蜡壳已经被捂得发软。檐下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动,锈死的铃舌在太阳的余晖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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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响过三声,叶书珩才回到叶府密室。
“殿主。”黑影中闪出个精瘦男子,双手呈上卷竹简,“刘府密账抄本。”展开的简册上,朱砂标注的数字赫然与军饷缺口吻合。最末却多了行陌生的批注:“河间十二州去岁蝗灾,加征必致民变——楚。”
叶书珩的手指抚过那个清隽的“楚”字,白日里少女咳血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他转身从多宝阁取下一个青瓷瓶:“送去丞相府,就说......”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不必说谁送的。”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院里的海棠树上。叶书珩想起白日里楚璃安说的话,突然意识到,或许那并不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他摸出袖中那片白色花瓣,发现根本不是木槿,而是罕见的大雪山茶——能入药止血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