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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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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周执竞立于皆春峰绝壁之巅。山风猎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腰间玉珏与剑鞘在风中纠缠,发出细碎的清响。
执竞并指掐诀,无赦剑应声出鞘。
剑光乍现的刹那,整座山峰的云雾都为之一滞。那柄银如素雪的长剑悬停在她足前三寸之处,剑身震颤间,露出底下锋利的剑刃。剑脊中央那道猩红细线微微发亮,似活物般脉动。
周执竞足尖轻点,踏剑而起。
山风顿时变得凌厉,吹得她广袖鼓荡如白鹤展翅。三千青丝在脑后飞扬,发梢扫过剑锋时,竟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她御剑的姿态极稳,仿佛与剑融为一体,连衣袂翻飞的弧度都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剑光划破暮色,在云海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轨迹。所过之处,流云自动分开,露出底下连绵的七十二峰。
即使看过很多次,但当太虚宗七十二峰次第映入眼帘时。过往的回忆仍会使她哑然一笑。
每当云海初开时,晨光为七十二峰披上金缕玉衣。暮色下的主峰"天都"仍然震撼人心,它如一柄青玉剑直插九霄,峰顶的太虚正殿以千年寒玉砌成,檐角垂落的青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那是用北海玄铁炼制的"定风铃",一枚便可镇住方圆百里的流云。
——将天气收入囊中?在成为天气之子前先要逃过师傅的板子!
护宗大阵"星河图"在夕阳中若隐若现,星晖轮转,三万六千颗灵石按照周天星斗排列。山门处的白玉碑高耸入云。
——喂喂!这不能扣!扣不下来的!!!
药田里的灵气富裕,不少仙植已生出具人意,常在薄雾中化作白衣童子,偷饮弟子们埋在树下的松醪酒。
——好你个周执竞!竟敢装成灵芝偷酒喝,来来来,别想跑,今晚不醉不归!
不归?总该当归。
周执竞踏入梵殿时,暮色正沉。
殿内青烟袅袅,沉香的气息裹着寒意,在石砖上铺开一层薄霜。她脚步很轻,却惊动了檐角悬着的青铜铃——三声清响,如叩问。
"师姐。"
声音从殿侧传来。
她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谁。
南浦,忘长老座下首徒,一柄"孤鸿剑"名震太虚。他站在殿柱旁,身形修长如松,袖口银线绣着星斗纹样,腰间白色玉坠随步轻晃,映着窗隙透进的残阳,像一滴绽开的雪梅。
"小南砸。"她懒洋洋地叫道。
南浦没动。他眉目清朗,眼底却凝着霜,有些郁郁地开口:"师尊在推演星轨,不见客。"
"我不是客。"她忽地抬眸,笑容轻松,目光不移,"是来讨个说法的。"
殿内忽静。
檐外风过竹林,沙沙声如潮涌。南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愈发闷闷:"为那两个孩子?"他摇头,"他们父母战死蚀渊,是英烈,宗门不曾亏待。"
南浦生得一副好皮相,他眼型偏圆,眼尾却微微下垂,像含着一汪清泉,睫毛浓密,眨眼时会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向来在外人面前端庄冷淡,在熟人面前却容易害羞沉默。她曾见过他在论剑台上冷意破敌,也记得他偷偷在她案头放过新摘的白梅。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那对"战死"的道侣的真相,不明白她的悔,不知晓她的“罪”。
"南浦。"她忽地笑唤他名字,抬眸望他。
南浦一怔。
执竞的目光从不闪躲,像一把出鞘的剑,干脆、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不是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骨子里透出的笃定——她知道自己是谁,要往哪儿去,所以无需解释,亦不必退让。
那双眼里的生命力,像野火,像飓风,像一切不可驯服的东西。它们不祈求谁的认可,亦不因谁的否定而黯淡,只是自在地燃烧着,明亮、炽热、势不可挡。
剑光乍起!
无赦出鞘如鹤唳,直指他咽喉。南浦慌张拔剑,狼狈抵挡。执竞叹了口气,却未再移动,任由那一丝剑气擦过她耳畔,削断一缕发丝。
"师姐你?"他又惊又恼又羞,低声呵道,"这种时候也要逗我——"
"知道就好。小南子,还得练。"她笑笑。 “毕竟……算了,我懒得讲大道理。但有时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永远也猜不到,接下来会怎样发展,就像我突然出剑一样。”
南浦僵住。
殿门已无声打开。
忘长老的叹息如暮鼓传来:"执竞,进来吧。南浦,去吧。"
南浦刹时间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暮色染红他的衣摆,耳畔传来熟悉的调笑:“走啦,小南瓜。”
殿门合上。
暮色愈浓,最后一缕天光掠过崔南浦的眉心。他忽然抬手,仔细瞧了瞧剑身。又抿着唇,做贼心虚般,将剑身上残留的断丝小心翼翼解下,藏进了贴身的香囊里。
那里已经躺着两根同样的青丝——初遇时悄悄留下的,还有她重伤昏迷时,他前去探望时,偷偷从她枕畔取的。
他望着香囊出神,忽然低头极轻地碰了碰。
如同蜻蜓点过新荷,露珠滑过竹叶。
他倏地红了耳尖,连忙将香囊收进怀中。殿门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睫毛投下的影子都在颤动。
香囊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南浦轻轻按住胸前的香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不敢言说的悸动,藏进更深更温柔的夜色里。
终究是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