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富贵》顾轻野

2、第 2 章

　　自从你的视力受损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身体如此失衡的感觉了。

　　你不甘向命运低头，努力去适应眼睛失去作用后所造成的一切不便利，你学着独自一人行走在上班的路上，学着到超市去购买日常的必需品，学着用手机的语音辅助跟外界保持着联系，学着靠听觉与嗅觉辨别每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

　　你一直做得很好，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旁人有时会忘了你是一个视力障碍者，像现在这样摔倒，更是很久都没发生的事。

　　你预料到会绊倒，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双手下意识地伸出，试图以手撑地，这多少能减轻身体磕碰大理石地板带来的剧痛。

　　你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只觉腰间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稳稳当当地揽住，这个助力及时帮助了你，让你不至于狼狈地摔倒。

　　然而惯力之下，你的手下意识的攀附上了这铁一般可靠的臂膀上，腮边不由得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有些发疼，鼻翼里依稀沁入了一抹浅浅的香樟树特有的木质醇厚的香水气味，很清爽，也很好闻。

　　“没事了。”那个低沉的男音在你耳旁淡淡的说道，似乎并没有把这场搭救当一回事，确认了你能站稳了之后，搂在你腰间的那只手随即也松开。

　　“谢……谢谢。”你惊魂未定，脸颊莫言地涌上了一股麻麻的热意，你把这种奇怪的情绪归咎为差点当众出丑的无措，尴尬的向那人回了一声谢。

　　这场小小的变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却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你听到了一串忙乱的细尖高跟鞋踩过来的脚步声，刚才跟竺简策打过招呼的酒店大堂女经理惊慌的道歉声也传来了过来，却是向这个男人说的：“对不起，宋总，机器人平时是会礼让顾客的，不知道它刚才是怎么回事。”话里话外，倒是你唐突了送餐机器人。

　　“不知道就再去培训。”身旁男人声音依旧平平淡淡的，却透着生杀予夺的气势。

　　原来帮助自己的竟也是宋氏的一员啊，你微微皱了皱眉，脚下往一侧挪了一步，与这人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那个女经理似乎大出意料之外，却又不敢辩驳，隔了好几秒，才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是，对不起……”尾音几乎哽咽了。

　　与此同时，你也听见了电梯那边竺简策惊喜声音：“哎呀！宋总！您……您也来了？！”

　　随后是一阵急促小跑的脚步声，竺简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谄笑着对身边的男人说道：“宋总，您好，我是林森木材建筑公司的竺简策，是慕筝的父亲，我女儿慕筝不知道宋总认不认识，就是您堂哥的未婚妻，今天太荣幸见到您了，我没想到您会来，刚才……刚才谢谢您拉了我儿子一把，哦！他不是天生看不见的，约莫是五、六年前的一场车祸造成的，您不必担心我们这边的基因有问题……”

　　竺简策这一席话说得笨拙而小心翼翼，并不是解释你失明的前因，而是急以证明竺家基因良好，不存在什么缺陷，将来与宋延宇结婚生下的孩子，也没有基因问题。

　　“你好，竺先生，”你听见那个男人依然用古井无波的语调说道，“我不担心这些，既然我堂哥愿意跟令嫒结婚，大伯那边当然也就拿到过令嫒的身体报告，如果有问题，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啊是，是，是……”竺简策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剩下唯唯诺诺的应答，大概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吧，毕竟说多错多，今天是宋竺两家亲戚正式会晤的宴会，算是宋氏认下了这门婚事，彼此做了亲戚，有益于生意往来，这么重要的日子，是不容许出错的。

　　至此，你心里已经了然，这人在宋家是肯定是拥有一定的地位，否则不会仅一句话就吓哭一个见多识广的大堂经理，也不会让竺简策如此的战战兢兢，竺简策虽然惯会攀高踩低，但对这人一副卑微恭维的市侩嘴脸，却也是你第一次见识。

　　要是竺家真攀上了宋家这门亲事，指不定竺简策又会把这当成了改名之后兴旺自己的一件最有力佐证呢！

　　这是毋庸置疑的，毕竟宋家在广陵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住的，吃的，喝的，玩的，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海里游的，乃至科技的探索，国家的需求，人类的未来，宋氏集团都涉及其中，而且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连你手里握着的这支智能盲杖，也是他家生产的。

　　更不必说脚下的这家六星酒店了。

　　“爸爸……”你听见竺慕笛怯怯的声音，“刚刚姐姐又发信息来催我们快点上去了。”显然他刚才闲极无聊，随手把你们到来的消息告诉了竺慕筝。

　　“哦，好，好！你告诉慕筝，咱们跟宋总马上就到。”竺简策喜声说，“宋总，这边请。”想是邀请这人一起进电梯。

　　“竺先生，我看令郎行走不便，你最好还是呆在他的身边吧，像刚才离他那么远，如果再有什么突发事件，就没时间做出适当的应对方法了。”

　　你有点意外，这人说话虽然听不出情绪波动，倒是良善，怕你再次摔倒。

　　“好的，好的，我本来是在儿子身边的，”竺简策笑道，“只是过来的路上堵车，迟到了，心里急，怕让你们久等，脚步难免加快了一点，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竺简策话音刚落，你的手就被他牵上，显然对这个男人的话很是上心。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毫不赏脸地甩开他的手，然而竺简策却将那人的话执行得很透彻，紧紧地握着你的手腕，还以一副慈父的口吻说道：“慕……阿染啊，爸爸知道你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我帮忙，可我是你的爸爸，是值得你信赖与依靠的亲人，偶尔也让爸爸帮帮你，好吗？”

　　原来他是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

　　你心里冷笑，竺简策刚刚扮演完了“宋氏卑微的亲家”，现在又要扮演“慈父”，如果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个怎样冷酷心狠的人，或许早就上了当，动了容了呢。

　　你心里厌恶他，不愿跟他说哪怕只是一个字的话，但你不介意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扯，反正你眼睛看不见，不怕丢人，竺简策却不一样，他好面子，懂攀附，当然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只是你嫌弃这个场面不够大，在场的宋家人就一个，现在落竺简策的面子太不划算，你不得不隐忍下来。

　　是的，你之所以答应竺简策出席这场宴席，不是要跟竺简策父子破冰，也不是攀附宋家权势，而是冲着让竺简策难堪而来的。

　　你或许没能力搅黄竺慕筝的婚事，但落落这一家子的面子，并不算什么难事。

　　你心里算计着，跟在竺简策身后的脚步也慢了起来，父子两人倒不像一起走的，而是竺简策拽着你走的。

　　电梯下来时，居然碰上了几个认识身旁那个姓宋的人。

　　“宋总！”他们不约而同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一个笑着打趣：“宋总，最近好几个酒会都没见到你，大伙儿还以为你又跑去哪个国家开疆拓土呢，怎么？今天就有闲心来巡逻你这小小的酒店？”

　　“钱总取笑了，这酒店不是我的，是我大伯家的，他今天在这里招待他的亲家，这位就是我堂哥未来的岳父竺简策先生，这两位是他的公子，这位叫竺慕笛，这位……”他顿了顿，显然他不知道你的全名。

　　“许染。”竺简策喜滋滋的抢着回答，显然对拥有了“宋家岳父”的身份很满意。

　　你依旧不说话，仿佛这一切与你无关，只默默的挣开竺简策的手，将手藏到了后背，用衣服擦拭被竺简策湿腻大手握过的手腕。

　　“哦，你堂哥要结婚了？”其中一个显然才知道这个消息，很是意外。

　　“你堂哥……哎，可惜了……”也不知谁说了这一句话。

　　你知道他们在叹息什么，心里却冷笑一声，十分不予苟同。

　　竺慕筝的未婚夫叫宋延宇，他在广陵城也算是一个声名在外的浪荡公子哥，然而仿佛却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这几个很识趣的跟那个人道了别，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你是第一个进电梯的，靠在角落的栏杆上，四周的气氛既沉重，又尴尬。

　　竺简策为了打破这种不和谐的气氛，絮絮叨叨又漫无边际的说了一些话。

　　诸如问你，“导盲犬多少钱一只？要不爸爸给你买一只吧？”

　　又如：“花店生意好吗？辛苦吗？爸爸让你回家里安心休养，你这个孩子就是倔强，不愿住进来，你笑笑阿姨很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独住。”

　　当然，竺简策说得更多的是他的小儿子竺慕笛。

　　说他小学多聪慧啦，得了多少奖状啦，上了中学交了一些不爱学习的同学啦，导致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滑啦，班主任打了多少次电话要求家长配合啦……

　　竺慕笛很不高兴受到竺简策的批评，偶尔会为自己辩解几句，只是音量很小，似乎在忌惮什么。

　　你猜，他是害怕身旁这个姓宋的人。

　　竺慕笛被他的妈妈方笑笑溺爱着，向来是不怕竺简策的，更不可能会害怕自己这个和他没说过几句话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了。

　　这个年龄的初中生，连班主任都不怕，这会儿却在这个人的身边犹如一个见了猫的耗子一样畏首畏尾，可见这人身上流淌着怎样压迫性的气势了。

　　电梯门打开时，你听见了这个人很突兀的冒出了一句话：“导盲犬不能买卖。”

　　导盲犬当然不能买卖，只能去申请，就算递交了申请表，还要排队进入漫长的等待配合结果，僧多粥少的情况下，有的视觉障碍者过完这一生，都没分配到一只导盲犬。

　　竺简策又哪有关注过这些，只呆了几秒，才忙乱的应道：“啊？！这样的么？我……我不太清楚这些，阿染也不跟我说这种事……”

　　你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跟着那人的脚步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