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我骨为刃》清伦客

2、第 2 章 是流亡还是

　　萧砚滚烫的额头顶在薛嫣冰凉的脖颈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两日的流徙，仅靠薛嫣仓促下带着的几口干粮硬撑着，他们随着麻木的人潮，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口，向南蠕动。

　　燥热的风卷起尘土，扑在萧砚干裂出血的唇上，他喉中如同塞满火炭，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母亲……”萧砚含糊地唤了一声，脚下一软，几乎栽倒。

　　薛嫣半扶半架着他，面无表情地将他安置在一棵枯树扭曲的根系旁。她摸索着掏出包袱里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费力地掰开塞进萧砚手里，随后解下空空的水囊。

　　“待着。”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眼神却掠过他烧得通红的双颊。

　　溪流离得不远，清澈的水在乱石间流淌，与周遭的绝望格格不入。薛嫣快步走去，蹲下身，冰冷的水浸入她的手腕，带来一丝麻木的慰藉。她灌满了水囊，转身欲回。

　　变故陡生！

　　几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贪婪凶光的流民，正围住靠在树根下的萧砚！他们粗鲁地撕扯萧砚怀里死死护着的破旧包袱——那是他们仅存的所有。

　　萧砚烧得昏沉，力气虚脱，却像护食的幼兽，指甲抠进包袱布，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

　　“滚开！”薛嫣厉喝一声，疾步冲回。

　　那几个流民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看到水囊，眼中贪婪更盛。一个汉子猛力一拽，刺啦一声，包袱被撕裂，几块硬饼和半件衣裳滚落在地，立刻被哄抢一空。那汉子得了东西，也不恋战，得意地瞥了他们一眼，招呼同伴钻入了人群。

　　薛嫣赶到时，只看到萧砚狼狈地伏在地上，手臂被擦出几道血痕，空空如也的包袱皮委顿在尘土里。她胸口一股怒火猛地窜起，手握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乱世，连最后一点活命的嚼谷都要被夺走！

　　“对…对不起…”萧砚抬起头，脸上混着泥灰和汗水，双眼因为高热和愧疚而水光粼粼，声音干哑得厉害。他知道那包袱意味着什么。

　　薛嫣盯着他看了几息，那怒火终究在触到他虚弱不堪的模样和眼底的惶恐时，被强行按捺下去。责怪这样一个小兽般的少年，有什么用？

　　她的指尖松了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弯腰将他扶起。“不是你的错。”她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喝了水。”

　　将水囊凑到他嘴边，萧砚如获甘霖，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冷的溪水。水流过灼烧的喉咙，短暂地浇灭了些许痛苦，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虚乏。

　　又走了两日。

　　饥饿和病痛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萧砚的意志。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满是石砾的路边，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薛嫣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烫手的额头，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她环顾四周，绝望的流民们自顾不暇，没人会停下脚步多看一眼倒地的陌生人。

　　就在此时，一只枯瘦却干净的手递过来一个比石头也软不了多少的杂面饼子。

　　“给…孩子……”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老妪，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最后的怜悯，她自己也已摇摇欲坠。

　　薛嫣心下一动，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谢字，只接过那救命的饼，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立刻用所剩无几的清水一点点泡软了饼子，小心翼翼掰开，一点点喂进萧砚无意识翕张的嘴里。粗糙的饼渣混着水滑入喉咙，如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许久，萧砚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就在他勉强恢复一点意识，薛嫣正要松口气时，地面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官道后方。

　　尘土飞扬中，一支盔甲鲜明、旌旗猎猎的骑兵队伍迤逦而来，刀枪映着惨淡的日头，寒光凛凛。沉重的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轰隆巨响，二十余辆华丽的马车被精兵护卫在中央。队伍前方，一面玄色大纛迎风招展，上面赫然是一个气势磅礴的“萧”字！

　　薛嫣心头猛地一缩，瞬间低下头，将身形缩得更小，几乎匍匐在萧砚身边。她的手死死攥住了地上的碎石，碎石锋利的棱角刺痛掌心，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翻涌的毒焰。

　　萧！孝！天！这个名字在她齿间无声地碾磨。

　　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的男人，身形魁伟，甲胄披身，眉宇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和一丝疲惫。正是萧孝天！他看着路边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眉头紧锁，透露出上位者惯有的不耐与审视。忽然，他抬了抬手，低沉有力的声音盖过了车轮声：

　　“停下！就地休整，取粮设粥棚，济民！”

　　命令如同惊雷滚过死寂的人群。绝望的流民们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感激，纷纷跪倒一片，叩首不止：“将军慈悲！谢大人活命之恩！”“多谢萧公！”

　　“父亲！是父亲！”萧砚浑身巨震，高烧带来的混沌几乎瞬间被狂喜冲散。他认得那个身影！那一声“萧公”如同惊雷，彻底唤醒了他！他忘记了虚弱，忘记了疼痛，挣开薛嫣的手，猛地就要爬起来呼喊，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求生和委屈的光芒！

　　“唔！”一只冰凉而带着薄茧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呼之欲出的呼喊和挣扎全部按回喉咙里！是薛嫣！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压回地面，整个身体都趴在他背上，形成一道严密的枷锁。

　　萧砚眼中满是不解、愤怒和求助，剧烈的反抗下，牙齿狠狠咬进薛嫣捂着他嘴的手掌！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薛嫣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盯住一个方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精准地灌入他的耳中：

　　“急什么！先看着！”

　　仿佛是配合着薛嫣的低语，主仆随从掀开一辆最为华丽的马车帘幔。身披锦缎、面容憔悴却不失风韵的罗佩抱着一个裹在绫罗里的婴儿走了下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柔弱，一步步娉娉婷婷走到萧孝天马前。

　　“夫君……”罗佩的声音婉转动人，带着无尽的关切和哀愁，“洛阳……多凶险……我们砚儿……唉……”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声，目光扫过跪地的流民，脸上是无尽的悲悯和自责，“都是妾身无用，未能护好嫡子……”说罢，两行清泪适时滑落。

　　萧孝天连忙下马，小心地将她母子一同揽入怀中，脸上冷硬的神情瞬间软化成了体贴与心疼。“莫哭，莫哭，此事怪不得你。”

　　他沉声叹息，语气里有沉痛也有释然，“斥候已找到他的……尸身了。此子不孝，素日里便任性妄为，不敬嫡母！此次大乱竟还敢不顾你的阻拦擅自乱跑，才遭此横祸……是他自己命薄！”

　　他宽厚的手掌轻抚着罗佩的后背，又爱怜地看了看襁褓中的幼子，低语安慰：“莫再哀伤了，我们还有安儿……你身子要紧。”

　　三人依偎在一处，在侍卫的保护下，在流民们羡慕又卑微的目光中，在这哀鸿遍野的官道旁，构成了一幅何其讽刺、何其温馨的“阖家团圆”图景。

　　萧砚被薛嫣死死按在地上，整张脸埋在尘土里，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泪水汹涌而出，混着泥土和额头伤口的血痂，蜿蜒而下。

　　薛嫣手上被咬出的鲜血也沾湿了他的下巴，但这一切的痛感都麻木了。他看着远处被父亲小心呵护的继母和幼弟，听着父亲口中冰冷刻薄的“不孝”、“任性妄为”、“命薄”……那些刻意灌输给他、让他视继母如生母的谆谆教诲，此刻回想起来字字诛心！

　　父亲的怀抱，本该是他的……

　　最终，他松开了牙齿，卸掉了所有力气。眼中的光，从燃烧的期盼到最后的绝望，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与冰冷。泪痕未干，目光却已如刀锋。

　　薛嫣感受到他的变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她掌心血肉模糊的牙印赫然，她却看也不看。凑近萧砚冰凉颤抖的耳朵，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

　　“看见了吗？你此刻冲过去，你觉得你父亲是信你？”她的目光扫向依偎在萧孝天怀中的罗佩，声音里淬着毒，“还是信她？信她背后士族的压力？她能派人杀你第一次，你就笃定没有下一次？你现在冲过去，不过多一具被‘流匪所害’的尸骨！除了这身痛楚，你还有什么筹码跟他谈？”

　　她的声音陡然一厉，带着一股灼热的野心火焰，狠狠撞入萧砚空洞的心底：

　　“想报仇？想夺回属于你的一切？那就把自己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割破这虚伪的皮囊！去强大！去积蓄力量！像蛇一样蛰伏，像狼一样磨砺爪牙！终有一天……”她的目光穿透尘土，牢牢钉在萧孝天高大的背影上，“让所有轻贱你、戕害你的人，跪在你的脚下颤抖！包括那个女人，包括……你的父亲！”

　　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砚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萧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萧”字大旗，直到它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

　　有什么东西，比额头的热毒更炽烈地燃烧起来。那是仇恨，是屈辱，是……薛嫣亲手点燃的不甘与无边的野心！这股强烈的意志像一股野蛮的力量，竟然奇迹般暂时压下了高烧的反复，他只觉头脑一阵短暂的清明，烧，竟真的退了。

　　队伍远去，流民的混乱与嘈杂再次覆盖。生存的残酷从未离开。仅剩的一点粥棚也在争抢中被挤垮，哭喊咒骂不绝。

　　那个曾给过他们饼的老妪，她那孱弱的身影几乎立刻被几个壮年的流民挤倒在地，怀中仅剩的小半块饼被瞬间抢走。

　　她徒劳地伸着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最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像一片枯叶般，无声无息地蜷缩死去。

　　萧砚和薛嫣默默地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侥幸，被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