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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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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木市临海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水晶灯折射出柔和的金色光线,银质餐具在米白色桌布上闪烁微光。
谈圩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低调的机械腕表。
“谈律师,这份并购案的细节,我们还需要您专业的意见。”对面的中年男人推过一份文件,语气恭敬。
谈圩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夹,二十六岁的他已是业内知名的新锐律师,思维敏锐,行事果决,年纪轻轻就经手了数个轰动商界的大案。
此刻他正为一家跨国集团的并购案提供法律服务,对面坐着的是集团的亚太区总裁。
“关于第37条的反垄断风险,我的建议是……”谈圩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分量。
窗外的禾木港在夜色中静谧而璀璨,游轮和货船的灯光在海面拉出粼粼光带。三月的海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透过微开的窗户缝隙渗入室内。
谈圩说到一半,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抿一口,眼神不经意扫过餐厅入口。
今天是周二晚上,餐厅客人不多,大约只有五六桌。他的视线停顿了一秒——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神有些呆滞,双手插在口袋里。
职业本能让他多看了一眼,但很快收回了注意力。或许是哪个客人的司机,他想。
“所以,在这个节点上设立特别审查机制至关重要。”谈圩继续他的分析,指尖在文件上划过一道线。
就在这时,那个灰衣男人动了。
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他从口袋里抽出的不是手机或钱包,而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厨房刀。刀刃至少有二十厘米长,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
“都是魔鬼!都在骗我!”男人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眼神狂乱。
餐厅里瞬间陷入混乱。女客的尖叫声、餐具摔碎的声音、椅子倒地的撞击声混作一团。
应佑有些微惊恐,但还是平静的地站起身:“保安!叫保安!”
但谈圩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对方抽刀的瞬间,他已经推开椅子起身,大脑飞速运转——距离最近的出口在左侧十五米,但中间隔着三张桌子,最近的掩体是那张厚重的实木服务台,但需要绕行……
灰衣男人的目标似乎不明确,他挥舞着刀,目光在餐厅内游移,最后定格在谈圩这一桌——或许是因为这里人最多,或许是因为谈圩起身的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是你!就是你这种穿西装的人害我破产!”男人咆哮着冲过来。
谈圩迅速判断形势——对方距离自己还有十米左右,中间隔着一张四人桌。他侧身准备向服务台移动,同时用余光确认客户的安全。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他绝对没有想到的身影,从餐厅另一侧的装饰柱后冲了出来。
是祁唿。
谈圩的大脑有那么一秒完全空白。
祁唿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家准备明天画展的收尾工作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餐厅?
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二十六岁的祁唿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卡其裤,头发比平时略显凌乱,像是匆忙赶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谈圩从未见过的坚定。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谈圩看到祁唿冲向那个持刀的男人,不是逃跑的方向,而是正对着刀刃的方向,他看到祁唿伸出手,不是去夺刀,而是——挡在了自己与刀之间。
“不要——!”谈圩的声音冲破喉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呼喊。
太迟了。
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其实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尖叫声淹没。
但谈圩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沉闷的、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祁唿的身体猛地一震,动作停滞在半空。
他缓缓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露出的刀柄,又抬起头,看向谈圩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有一种释然。
灰衣男人似乎也被自己做的事情吓到了,松开刀柄,踉跄后退,然后被赶来的保安按倒在地。
但这一切对谈圩来说都模糊了,远去了,成了背景噪音。
世界缩小到只剩他和祁唿。
“唿唿……”谈圩冲过去,在祁唿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好轻。
这是谈圩的第一个念头。
祁唿一直偏瘦,但此刻在怀里的重量轻得可怕,仿佛生命正从这个躯体中迅速流逝。
“哥……”祁唿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有血沫从他嘴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目惊心。
“别说话,别动,救护车马上就到。”谈圩的声音在颤抖,他跪在地上,一手托着祁唿的头,另一只手徒劳地按住伤口周围,试图止血,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止不住,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衬衫,米白色的地毯。
祁唿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像极了小时候,他做了一件自认为很了不起的事,向谈圩讨要夸奖时的表情。
“这次……我没躲……”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呼吸就更困难一分。
“你这个笨蛋!谁要你不躲!谁要你冲出来!”谈圩的声音嘶哑,眼眶发烫,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夺眶而出,但他死死忍住,不能哭,不能崩溃,唿唿需要他冷静。
祁唿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但他仍努力看着谈圩,眼神中有太多谈圩来不及读懂的情绪——眷恋,不舍,还有……爱意。
是的,爱意。
谈圩突然明白了。
那些祁唿小心翼翼隐藏的、克制回避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他以为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其实都是爱。
而他,一直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等自己事业再稳定一点,等祁唿再成熟一点,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从未说过爱。
一次都没有。
“唿唿,看着我,看着我!”谈圩轻轻拍打祁唿的脸颊,“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我还没带你去北欧看极光,你不是说想画极光下的我吗?我们下个月就去,好不好?”
祁唿的眼睛微微眨了眨,似乎想回应,但力气正在迅速流失。
“还有,你上次看中的那套限量版颜料,我已经托人买到了,就放在书房,想给你个惊喜……”谈圩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都说,只要能让他保持清醒。
祁唿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但只抬起一点点就无力垂下,谈圩立刻握住那只手,十指紧扣。
“哥哥……”祁唿最后呢喃了一声,眼睛缓缓闭上。
“唿唿?唿唿!睁开眼睛!祁唿!我命令你睁开眼睛!”谈圩的声音从哀求转为命令,但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但在谈圩耳中,那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二、医院长廊
禾木市第一医院,急救室外的长廊。
谈圩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米色毛衣上的血迹像一朵狰狞的花,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换衣服,也不愿去清洗——那上面有祁唿的温度,有他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小时?两小时?
谈圩不知道。
他的手表停在九点四十七分,那是祁唿闭上眼睛的时间。
长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鞋底与地砖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里被无限放大。
谈圩的爷爷谈的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引以为傲的孙子,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小圩……”谈的声音苍老而沉重。
谈圩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爷爷,他进去了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谈的在孙子身边坐下,这位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背脊微微佋偻,他伸出手,想拍拍谈圩的肩膀,却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会没事的,唿唿那孩子命大……”老人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谈圩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刀刺穿了脾脏和大动脉。”谈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救护车上的医生说的。他们做了紧急处理,但失血太多,时间也太长。”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从餐厅到医院,路上花了十八分钟,这十八分钟里,他心跳停了两次。”
谈的闭上眼睛,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痛苦,祁唿是他老战友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乖巧,懂事,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那样一个孩子,怎么就……
“他为什么要冲出来?”谈圩突然问,不是问爷爷,更像是问自己,“他明明那么胆小,小时候打雷都要躲到我被窝里,高中时被人说几句闲话就偷偷哭,连自己最喜欢的画画专业都不敢选,因为怕别人说‘学艺术没出息’……”
谈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连对我说‘不’都不敢,我说学法律好,他就放弃美术跟我填一样的志愿,我说住在一起方便照顾,他就乖乖搬来我的公寓,我说工作忙周末不能陪他,他就笑着说‘没关系,哥哥忙正事要紧’……”
“这样一个胆小鬼,”谈圩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滑过脸上的血污,“为什么敢冲出来挡刀?”
谈的握住孙子的手,老人的手在颤抖。
急救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满是疲惫,他走向谈圩,眼神中带着职业性的遗憾和一丝不忍。
“谈先生,我们尽力了。”医生说。
五个字。
只有五个字。
谈圩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被谈的扶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刀伤太深,伤及多个重要脏器,失血过多,虽然我们进行了紧急手术,但病人送来时生命体征就已经非常微弱……”医生解释着,但那些医学术语在谈圩耳中只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他在哪里?”谈圩打断医生的话,声音嘶哑。
“……在里面的观察室。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祁唿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谈圩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祁唿的手,那只手冰凉,柔软,指腹上有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
“唿唿?”他轻声唤道,仿佛怕吵醒他。
没有回应。
谈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祁唿六岁那年发烧,他也是这样整夜握着这只手,那时这只手很小,软乎乎的,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哥哥,我难受……”小祁唿烧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要撒娇。
“乖,吃了药就好了,哥哥在这里陪你。”九岁的谈圩笨拙地哄着,用湿毛巾擦拭弟弟滚烫的额头。
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护这个脆弱的生命,让他远离世间一切伤害。
“我食言了。”谈圩低声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说过会保护你一辈子。”
他俯身,额头抵在祁唿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二十六岁的男人,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谈律师,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我还没告诉你……”他哽咽着,“我爱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爱,是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爱。”
这些话,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设想过无数种说出口的场景——或许是在祁唿的画展庆功宴上,或许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早晨,或许是在他们一起去旅行的异国街头。
他从没想过,第一次告白,会是在这样的地方,对着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人。
“你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怕给我添麻烦,怕我不高兴,可你知道吗?你才是我的光。”谈圩的声音破碎不堪,“没有你,我挣再多钱,赢再多官司,又有什么意义?”
监护仪上的线条突然波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的直线。
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轻声说:“那是仪器调整,病人已经……”
“我知道。”谈圩打断她,眼神没有离开祁唿的脸,“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护士点点头,默默退出房间。
谈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素圈戒指——那是他上个月订制的,内圈刻着“T&Q Forever”。他原本计划在祁唿下个月的生日上告白。
他轻轻将戒指戴在祁唿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
“下辈子,”谈圩吻了吻那枚戒指,也吻了吻祁唿冰凉的手指,“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把所有的爱都说给你听,一定把你宠得无法无天,让你再也不用对任何人小心翼翼。”
“所以,等等我,好吗?”
接下来的三天,谈圩过得浑浑噩噩。
他处理了所有必要的手续——死亡证明、葬礼安排、警方的后续调查,他表现得异常冷静,条理清晰,连葬礼上致悼词时声音都没有颤抖。
只有谈的知道,孙子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冰封了起来。
祁唿的葬礼很简单,在禾木市西郊的墓园,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谈家的亲友和祁唿艺术圈的几个朋友。
天空飘着细雨,像是连老天都在为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哭泣。
谈圩一身黑色西装,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墓前,他看着棺木缓缓降入土中,看着一捧捧泥土洒落,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谈的担心地看着孙子:“小圩,跟我回家吧。”
“我想再待一会儿。”谈圩说,声音平静。
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最终在司机的搀扶下离开了墓园。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点余晖,将墓园的墓碑染成淡淡的金色。
谈圩终于动了——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祁唿的名字。
“唿唿,”他低声说,“你画的那幅《春日》,我挂在办公室了,每个人都说画得好,说画里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那阳光是你啊。你走了,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春天了。”
他摘下眼镜——那还是祁唿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镜腿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Q”。他用手背抹了把脸,却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
眼泪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
接下来的两天,谈圩如同行尸走肉,他照常去律所,处理堆积的工作,甚至打赢了一场棘手的官司。
同事们都小心翼翼,既敬佩他的专业,又担心他的状态。
只有谈圩自己知道,内心某个地方已经完全空了。
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家——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只是一个房子。
祁唿的东西还在:画架上未完成的画,沙发上随意丢着的素描本,厨房里成对的马克杯,浴室里并排的牙刷。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谈圩:那个人不在了。
他在祁唿的画室坐了一整夜。
画室里摆满了祁唿的作品,从童年稚嫩的涂鸦到近期成熟的作品。
最多的,是谈圩的肖像——工作中的谈圩,做饭的谈圩,睡着的谈圩,笑的谈圩……
每一幅画里的他,眼神都温柔得不可思议。
谈圩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祁唿眼中是这样的。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禾木市东海岸,清晨六点。
谈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没有打领带。
海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手里拿着祁唿最喜欢的那本素描本——最后一页是未完成的速写,画的是谈圩的侧脸,只画了一半。
海边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隆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海面也是铅灰色的,天地间一片苍茫。
谈圩走到悬崖边,脚下是数十米高的陡峭岩壁和汹涌的海浪。
这里是禾木市有名的险峻海岸,平时鲜有人至。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那是去年夏天,他和祁唿在大草原的合照。
照片里,祁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靠在他肩上,背后是无垠的绿色和湛蓝的天空。
“你说想画遍全世界的风景,”谈圩轻声说,“下辈子,我陪你画。”
他关掉手机,连同那本素描本一起,轻轻放在崖边的一块平整岩石上。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坠落的过程很短暂,又很漫长。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谈圩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三岁的祁唿,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角,
十岁那年,祁唿发烧,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十六岁那年,祁唿因为被同学嘲笑“没爹没妈”而打架,他冲去学校将弟弟护在身后
二十六岁,就在几天前,祁唿还坐在他旁边,抱怨画展筹备太累,要他揉肩膀……
然后,是餐厅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祁唿冲出来的身影,苍白的脸上坚定的表情,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
“对不起,唿唿,”在触及海面的最后一瞬,谈圩想,“我还是不够坚强。没有你的世界,我活不下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
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谈圩没有挣扎,任由身体下沉。
阳光在海面之上,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窒息感并不痛苦,反而有种解脱的轻松。
意识逐渐模糊,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漂浮——
“哥哥,这个玩具我真的可以玩吗?”
“哥哥,我画了你,好看吗?”
“哥哥,下雨了,我害怕……”
“哥哥,你别生气,我什么都听你的......”
最后定格在脑海的,是祁唿闭上眼睛前的那个笑容,那个释然的、带着爱意的笑容。
如果还有来生……
如果还有来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谈圩仿佛听到一个声音,遥远而熟悉,像是幼童的呼唤:
“哥哥……”
有人在拍他的脸。
“哥哥,起床啦!”
那声音更清晰了,伴随着脸颊上轻轻的拍打。
谈圩下意识地挥开那只手,但那只手不依不饶,转而敲了敲他的额头。
“爷爷说不能睡懒觉!”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谈圩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眼。
适应光线后,他看到了——不是冰冷的海水,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
他童年房间熟悉的天花板,上面贴着星空贴纸,有些已经翘边。
他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三岁左右,穿着小熊图案的连体衣,头发柔软微卷,眼睛又大又亮,正用肉乎乎的小手试图拉他起来。
那是……
“唿……唿?”谈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小男孩歪了歪头,甜甜地笑了:“哥哥终于醒啦!爷爷说,今天起,我就是哥哥的弟弟啦!”
房门被推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进来——是爷爷谈的,但比记忆中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头发还未全白,腰背挺直。
“小圩,怎么还赖床?”爷爷笑着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快起来,认识一下,这是祁唿,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小宝贝了,他爷爷是我的老战友,以后他就是你弟弟,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谈圩愣愣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孩童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
他冲到房间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六岁男孩的脸,稚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长大后的轮廓。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祁唿来到他家的第一天。
泪水毫无预警地涌出,不是悲伤,是狂喜,是感激,是难以置信的巨大冲击。
“哥哥,你怎么哭啦?”小祁唿走过来,踮起脚,用袖子笨拙地帮他擦眼泪,“不哭不哭,唿唿给你糖糖。”
小小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已经有些化掉的水果糖。
谈圩蹲下身,紧紧抱住眼前这个温暖的小身体,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真实的、活着的祁唿。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他会把所有的爱,都大大方方地给他。
“唿唿,”谈圩松开怀抱,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郑重地说,“从今天起,哥哥会保护你,宠你,给你全世界最好的爱。”
小祁唿似懂非懂,但看到哥哥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人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