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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吐蕃人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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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马不停歇,一路向东,残月西升东落,已跑出八百余里。
“安答,歇一歇!”骨咄禄唤道,“马要受不住了。”
阿尔斯兰低头,汗血宝马已如浑身浴血,俨然到了极限。
阿尔斯兰不得不勒马停下,众人寻了一处水源暂时休息。
浓夜如墨,淡淡清晖之下,阿尔斯兰屈膝坐在岩石上,燕洵在旁边替他换药。
他手臂上被吐蕃人砍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然而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不管燕洵清洗、换药、重新绑好布带,始终没有半分表情。
“大人……”燕洵讪讪道。
李慈走过来,燕洵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李慈颔首,接替燕洵,在阿尔斯兰身边坐下。
水潭倒映着星辉点点,阿尔斯兰长久地看着,哑声道:“尉迟朔死了。”
李慈双眸微动,不意外这个结果,却免不了为此感到痛惜。他轻轻“嗯”了一声,同样想到阿尔斯兰府中死去的仆人。
李慈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消息,但末了,他到底没有说出口,弓月城已落入吐蕃人手中,府中会如何,阿尔斯兰自然能猜到。
李慈难受地闭了一下眼睛,道:“对不起。”
尽管造成如今局面的不是自己,但阿尔斯兰心中的痛苦亦有一半是因他而起。
阿尔斯兰没有说话,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还好,提前把沙拉买提打发走了。”
闻言,李慈不免想到跟在自己身边的垣清。
前往法华寺之前时,李慈将垣清留下处理哈丽丹葬礼的剩余事宜;后来阿尔斯兰把他打发回去照顾库尔特,李慈回府,垣清仍没有回来。
而今弓月城一片废墟,垣清下落不明,李慈无法不担心他的安危。
骨咄禄走了过来,仍没有放弃劝说:“安答,真要往西洲去。”
阿尔斯兰点头。
骨咄禄将要再说,阿尔斯兰抬手止住他:“不必多言。骨咄禄,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冒险。带库尔特回去,在我回来之前,替我照顾他。”
骨咄禄恨铁不成钢,“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不为所动,站起身便要再度出发。
骨咄禄只得跺脚跟上,阿尔斯兰面露疑惑,骨咄禄没好气道:“我走了,你少一匹马,如何走!”
阿尔斯兰回头,李慈与燕洵全都望着他,眼神坚定,显然谁也不打算中途离开,打定主意要同他一起去西洲。
一匹马如何带三个人,阿尔斯兰又执意去报信,骨咄禄只得带乌孙马一道前往。
“……谢了。”阿尔斯兰低低道,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二马稍作歇息,便已恢复体力。然而再度出发,阿尔斯兰没有牵汗血宝马汗血宝马,反而翻身又上了骨咄禄的乌孙马。
骨咄禄:“??”
他与阿尔斯兰两个胡人,皆人高马大,共骑一匹实在局促,在他看来,分别带一汉人才是最佳方案。
然而不等他反驳,阿尔斯兰已经一踢马肚,乌孙马便带着二人跑远了。
燕洵虽然不解这换来换去的组合,但也没多问,带上李慈随即跟上。只有李慈心中清楚为何,眼神微微暗淡几分。
残星隐曜,晓月沉辉。天际再次透出一道光亮之时,西洲城终于远远出现在视野之中。
阿尔斯兰持城防军腰牌,一路畅通无阻,被带至都护府汇报军情。其余众人则被拦下,由领至驿站歇息。
库尔特已是累极,却因一路惊吓,怎么也不肯睡去。燕洵知道他是惊恐过度,便准备去药铺买些安神的草药缓解症状,岂料才打开房门,便被门口的士兵拦下,让他老实呆在房间不要随意走动。
燕洵欲与他们争辩,李慈却将他拉了回来:“算了,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
燕洵不解,明明自己是来报信的,西洲士兵却像看犯人一般看着他们。李慈向他解释,几人所有的家当全都落在弓月城,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在西洲都护确认之前,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的。
燕洵虽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返回屋中,祈祷大人能够早些回来带他们出去。
骨咄禄闻言更是冷哼一声,显然不满汉人的行事。
直到日暮时分,门外终于传来响动,阿尔斯兰与驿站士兵争吵了几句,愤然推门而入。
“怎么样?”李慈立刻站起身。
阿尔斯兰:“西洲简直就是个烂摊子!都护还在到任的路上,副都护巡查四镇,不在城中。守城的都尉互相推诿,无一人愿意出面派兵前往弓月城。”
李慈皱眉道:“你没说吐蕃兵也许下一步就会打过来吗?再怎么样也该派人出城侦查。”
“说了!”阿尔斯兰气愤道,“然而有屁用!这帮汉人都是草包,争来争去都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来!哼,我看都是贪生怕死,谁都不愿趟浑水。”
原来西洲城中分为三大派别,城防军首领,都尉张怀;西洲军首领,副尉李延宗;以及朝廷派来的监军刘衡。如今都护与副都护皆不在,西洲城由正七品的都尉代理。张怀提议让西洲军派一队人马前往弓月城求证,李延宗则道侦查一事是城防军的职责,二人互相推诿,监军刘衡夹在中间,竟闭口不言,不偏任何一方。三方争来争去,竟争不出个结果来。
李慈听完便明白此中利益关系,只觉官场腌臢竟也蔓延到边境之地来。
骨咄禄哂道:“安答,走罢!信已带到,是生是死,都是他们的选择了。”
“走个屁。”说起这个,阿尔斯兰更加火大,“张怀按溃军将我编入西洲城防军,走都走不了!”
骨咄禄瞪大眼睛,忍不住骂道:“操!”他气得原地转了几圈,连骂都不知道从哪骂起。
李慈不免也觉得张怀不厚道,阿尔斯兰千里报信,得到的结果不是驰兵相援,反而是被再次征入军中。虽然这种做法合乎军规,却实在叫人寒心。
他忍不住道:“你——”
阿尔斯兰瞥了他一眼,摆手道:“骨咄禄,你走吧,你已经把我们送到了,回你的部落去。”
又望向燕洵:”此地离交河城不到百里,你先回去报个平安。”
燕洵将要反驳,阿尔斯兰打断道:“不是叫你走,你替我把库尔特送到你爹那,托他照顾。战事紧急,他跟着我们不安全,我也实在不知道要把他交给谁了。”
燕洵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反驳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阿尔斯兰的视线扫过众人,终于落到李慈身上:“至于你……”
阿尔斯兰沉默,确实不知道要如何安置他。小宝千里迢迢将此人托付给自己,然而不过两月光景,自己家破人亡,弓月城中的家业毁于一旦不提,如今陷入军中,吐蕃军随时可能打来。
就在昨日,他甚至还向他求爱,承诺照顾他一生一世。如今想来,全然是个笑话,自身都难保,又如何担负另一个人的人生。
阿尔斯兰无力地勾了勾嘴角,“你——”
“我不走。”李慈道,“你已经赶了我三次了,事不过三,所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走。”
阿尔斯兰:“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需要你保护,留下也不是因为你。”李慈道,“我留下,只因为我是汉人。”
阿尔斯兰怔住,耳边再次回荡起李慈在马背上说的那句话。
【我曾是大雍的太子,绝不会眼睁睁看吐蕃人打到长安去。】
可是他假死脱身,不就是为了逃离这些纷争吗?为何又要主动跳进即将到来的漩涡之中?
阿尔斯兰不解地看着他,李慈眼中一片坦荡,淡定与他对视。
最终阿尔斯兰败了,深谙李慈决定的事,必不会转圜,“我去和张怀说一声。”
燕洵立刻道:“我送完库尔特就马上回来!大人你也跟张怀说一声!”
骨咄禄既不放心丢下好兄弟,又牵挂北上迁徙的部落,直到晚饭时分,都没有纠结出个结果来。
西洲驿站的饭菜比弓月城的稍些丰盛,然而众人心事重重都没有胃口,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库尔特不愿离开阿尔斯兰,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阿尔斯兰温声劝他许久,库尔特才终于同意跟燕洵走。
虽已入夜,但未免夜长梦多,阿尔斯兰让燕洵趁夜出发。几人一路送至西洲城门,阿尔斯兰掏出新得的西洲城防军令牌,让守城士兵开门放行。
士兵验过,正要开门,忽然有人高声喝道:“站住!”
众人望去,只见一列巡逻士兵走近,为首的掏出腰牌,正是西洲军队正,质问道:“何人趁夜出城?不知西洲封城,不得随意出入吗?”
守城士兵解释道:“是新上任的南门旅帅,阿尔斯兰大人,持通行证,放随行军医沈燕洵护送其侄儿前往交河城投奔亲眷。“
队正扫一眼阿尔斯兰等人,显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有通行证也不行,西洲城现在不许任何人出入。”
阿尔斯兰道:“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么没有得到通知?”
“副尉李大人刚下的命令。”队正道,“吐蕃来犯,为防有探子偷探军情,西洲城即刻起封锁城门,所有人不得进出。”
阿尔斯兰忍不住道:“我已经得了张怀都尉许可!”
“那也没用!如今以李副尉的命令为准,你若不服,便去找张都尉申诉!”队正厉声道,又转向守城士兵,“城门此刻起由西洲军接管,你们可以退下了。”
守城士兵隶属城防军,闻言脸色一变,随即与队正争执起来。
阿尔斯兰脸色铁青,这显然又是张、李二人在背后斗法,张怀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李延宗下令封锁城门的事。
眼见出城无望,一行人只得再次返回驿站,寻找对策。
骨咄禄甚至气笑了,道:“这下好了,安答你即算赶,我们也走不了了。”
阿尔斯兰快被他气死,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众人相对发愁到天亮,阿尔斯兰决定再去一趟都护府,找张怀讨一道出城令。
他一路来到都护府,张怀尚未到值,阿尔斯兰只得站在府外等候。府中士兵皆知他只身从弓月城前来报信,心中充满敬佩,偷偷塞来糕点,让他填填肚子。
阿尔斯兰候到辰时三刻,依旧不见张怀到来。却见府中士兵来往穿梭,面带急色。他随手抓住一个,询问:“张都尉何在?为何还未当值?”
那士兵犹犹豫豫道:“都尉在南门城楼……城外巡逻兵回报,发现吐蕃军踪迹。”
阿尔斯兰当即色变,不过一个昼夜,吐蕃人便逼到西洲来了?
“消息准确吗?”阿尔斯兰追问,“城中为何不示警!”
若有敌军攻城,城内应鸣锣示警,组织百姓避难,然而到现在城内仍未有任何动静。
士兵道:“还没打来,吐蕃人在城外三十里地扎营,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