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百香果绿茶

2、嗯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安易念缩在副驾驶座，像个被霜打蔫的茄子，一路无言。他侧着脸看窗外飞逝的街景，后颈的线条绷得有点紧，仿佛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车子拐进熟悉的高档小区，快到家门口了。引擎熄火，那点背景噪音也消失了，沉默变得格外有分量。
　　“……谢谢。”
　　他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快，像蚊子哼哼，还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说完立刻把头扭得更偏，几乎要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我正解安全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耳根那点可疑的红晕正在迅速蔓延到脖颈。啧，别扭精。
　　“不用谢，”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以后别看我这么不顺眼就行了。”
　　“谁、谁看你不顺眼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回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额角那块打架留下的淤青都显得更醒目了，“少自作多情！”他低声嘟囔了几句，含混不清，但不用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我当没听见，推门下车。
　　厚重的防盗门一开，果然，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的暖意扑面而来。
　　“诶呦！禾禾回来啦！”奶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洪亮地朝客厅喊，“老头子！咱家的大学生回来啦！……咦？”她目光一转，落在跟在我身后、试图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的安易念身上，满是疑惑，“念念怎么也回来了？这还没到放学的点呢？逃课了？”
　　安易念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吭哧吭哧，半个字也憋不出来，眼神飘忽得厉害。
　　我换好拖鞋，把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放，面不改色地接话：“他肚子疼。我回家拿点资料，顺路给他接回来了。”
　　“哎哟！肚子疼啊？要紧不？快进来快进来！奶奶给你熬点姜糖水？”奶奶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关切地围上来。
　　“不用了奶奶，他躺会儿就好。”我挡开奶奶想摸安易念额头的手，顺手把他往他房间方向推了一把，“回屋歇着去。”
　　安易念如蒙大赦，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进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晚饭的氛围还算和谐。爷爷问了几句我的论文进度，爸爸难得地在家，也附和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易念全程埋头扒饭，速度快得像打仗，偶尔奶奶给他夹菜，他才含糊地“嗯”一声，眼神始终不敢往我这边瞟。
　　饭一吃完，他立刻抱着手机，像阵风一样又卷回了自己房间，再次关紧房门。
　　我懒得管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客厅沙发里，继续跟那篇该死的论文死磕。键盘敲得噼啪响，屏幕上的文字却像跟我有仇似的，怎么组合都觉得别扭。m的，这论文可真难啃。文献综述就是个无底洞，数据分析看得我眼冒金星。
　　安易念那小子，大概是被我那句“不顺眼”刺激得心神不宁。他房间的门，平均每分钟被拉开一次。
　　第一回，他探出个脑袋，眼神乱飘：“我…我喝口水！”然后飞快地窜到厨房，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水，又飞快地窜回去。
　　第二回，他趿拉着拖鞋，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经过，直奔卫生间，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时还假装不经意地瞥了我屏幕一眼。
　　第三回，他目标明确地冲向零食柜，窸窸窣窣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抱着薯片往回走，脚步明显放慢，似乎在等着什么。
　　第四次、第五次……借口五花八门，动作鬼鬼祟祟，眼神飘忽不定。
　　在我论文卡壳卡得最暴躁、思路彻底断线的那一刻，他房间的门把手又发出了“咔哒”的轻响——这是他今晚第N次（具体数字大概堪比中国移动客服热线）准备进行他的“客厅巡视”。
　　我深吸一口气，“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清脆的响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蹑手蹑脚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身影。
　　“安易念，”我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被反复打扰后濒临极限的平静，“你很闲吗？”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怀里那包刚拆封的薯片差点掉地上。那张刚才还强装镇定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关、关你什么事！”他像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我、我想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这、这是我家！”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故意挺直了背，梗着脖子，抱着薯片，以一种极其僵硬的步伐，目不斜视（但眼神余光绝对在瞟我）地再次走向厨房——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八百遍清心咒，才压下了把抱枕砸过去的冲动。跟青春期的小混蛋讲道理，纯属浪费生命。
　　惹不起，躲得起。我面无表情地抱起电脑，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同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那个别扭精和他制造的噪音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
　　然而，论文带来的烦躁感并未消失，反而在寂静的房间里更加清晰。我洗了把脸，敷上冰凉的面膜，试图让浆糊一样的脑子清醒点。然后瘫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短视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各种吵闹的背景音和夸张的表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进不了脑子。
　　发呆。放空。时间一点点滑走。
　　就在面膜快干透，我准备揭下来睡觉时，搁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新的好友验证请求。
　　我点开。
　　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碧蓝天空，干净得有些空旷。
　　验证消息那一栏是空的。
　　微信名字只有一个简洁的字母：NIAN
　　？
　　安易念？除了他，还能有谁用“念”的拼音？这小子搞什么鬼？
　　手指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悬停了两秒。算了，看在他今天好歹说了声“谢谢”的份上。我点了通过。
　　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头像。
　　我盯着那片蓝天，等了几分钟。对面毫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个好友请求只是个幻觉。
　　就在我失去耐心，准备放下手机去揭面膜时，屏幕又亮了。
　　对话框里，孤零零地弹出一个符号：
　　。
　　一个句号。没有文字，没有表情，没有任何上下文。就这么一个光秃秃的、代表结束也代表某种未完成的小黑点。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足足十秒钟，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面那个抱着手机、可能同样在盯着屏幕、既期待又忐忑、最终只敢发个标点符号来试探的别扭少年。
　　……果然是安易念。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牌子的电路板？加好友就为了发个句号？是打招呼？是挑衅？还是单纯手滑？
　　管他呢。
　　我嗤笑一声，懒得琢磨青春期小男生的脑回路。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揭掉脸上的面膜，随手关了灯。
　　睡觉。
　　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连同那个莫名其妙的句号一起，暂时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