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鸳鸯 ...
-
杨田安顿好娘亲已然天黑,鸡鸣犬吠都歇了。
因为没有拿李初的“施舍”,晚饭是最后两块冷硬的馒头。看着空荡荡的灶台,他突然有点后悔,怎能为了赌一口气,让娘跟他一起挨饿?为今之计,只能先把玉鸳鸯拿去当了换点银两,等渡过难关再赎回来,糟糕——
玉坠遗忘在李家门口了!
杨田连夜出得门来,一手提灯,一手在野草丛里扒拉着,翻找每块状似玉鸳鸯的石头,弓腰凑近细看,脸都快挨着地了,忽然,晦暗的眼帘中冒出一双白底黑面的皮靴,干净得不像活人穿的,杨田尖叫一声,跌坐进泥坑。
“你在找什么?”
鞋主人的声音如流水击石般好听。
杨田顺着黑皮靴往上看去,男子一身月白素衣,微微俯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丢到一旁的灯笼受了惊,烛火一闪一闪,男子眼波流转,笑意也是一闪一闪的。
村里何时见过这样的人物,杨田略一出神,很快猜到他是谁了——陈彦书,不仅肚里笔墨深,连模样都生得如此俊俏。
脑海迅速闪过李初那句,你连他脚下的鞋子都不如,杨田自懂事起从没说过谎,这一刻却低着头,鬼使神差道:“没找什么。”他没借对方的手,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哦,”陈彦书点了点头,看向手心,“既如此,那我去别处问问,是谁的玉坠碎了一角……”
杨田这才发现他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玉鸳鸯,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这、这是我的。”意识到不妥,又猛地松手。
陈彦书扫了眼皱缩在一起的袖口,毫不在意地笑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这玉坠原是一对,大人不信的话,我可以回家把另一枚取来。”杨田拎起灯笼就往回走,没两步,又被陈彦书叫住:“不必了,既是你的,自当奉还。”
“多谢大人。”没想到堂堂主簿大人居然这么好商量,杨田忙伸出双手去接。
陈彦书却拈着玉坠迟迟不松手:“不过,这坠子图案秀美,更像是女子贴身配饰,你怎么……”
杨田解释:“原本是我娘的陪嫁,我拿去求亲,结果……”
“你说这坠子是你定亲之物?”
“是。”
陈彦书一合掌心,握着那只鸳鸯道:“既如此,就先放在我这罢。”
“啊?”
陈彦书笑了笑,摊开手:“你看这里磕破了一块,我跟朋友学过雕琢玉器的手艺,略有小成,这样吧,我帮你修补坠子,明日你再来取。”
原来是一片好心。
可男人的自尊心都很强,杨田不愿无端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陈彦书的。
他道:“不用麻烦大人了,反正明日市集,我本来也要去县城的。”
“外头要价可不低,”陈彦书把玉坠塞进袖口,又掏出一柄折扇,挥动两下,“既然是你娘陪嫁,又是你定亲信物,我定会妥善处置,杨田,你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杨田愣住了。
回去的时候想了一路,他好像没说自己的名字,陈彦书是怎么知道的?
哦。
昨日李初向陈彦书告了状。
李初告了他的状!
杨田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喂鸡、干农活,本该午间休息的时候,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找陈彦书。
他打听过了,村长专门把家里闲置不用的祖宅用来招待贵客,陈彦书就暂住在那。
行至屋前,便听见一个腻歪的声音传来:“表哥,你难得回来,我陪你去村子里转转?”
陈彦书对着窗子端详玉坠子,淡淡道:“近日不得闲,改些时候。”
“既有繁忙公务要处理,修坠子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你为何还要亲自动手?”
“小事?”
陈彦书的声音一沉:“村里都在传你们李家不念旧情,为了退婚,硬是把老人逼到这份上。舆人之诵不可轻忽,你好好收敛自己的性子,再这般肆意妄为、惹人非议迟早会捅篓子,届时你便是寻到我这里也没有用……”
屋檐下,杨田听着这话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陈彦书虽是呵斥,话里却是护着李家的,说帮他修补玉坠,其实不过是怕事情闹大丢了李家的脸面,更怕牵连到他自己。都说当官的做啥小事,都有门道,果然不假,他这个表哥倒是很称职,怪不得李初至今还念念不忘!
想到这儿,杨田只觉得胸口发闷,酸意混着委屈一股脑涌上来,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甘,总之心里很不是滋味。
“表哥,昨天的事我回去反省过了,拒绝杨田提亲我没有错!我也不是爱慕虚荣,杨田连今年田租都交不上,还有脸跟我提婚约!真跟他成亲,我不得饿死啊!”李初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还刻意换上黏腻的语调,“我心里还一直记着小时候表哥你带我爬树打鸟、趟水摸鱼……”
“为何交不上田租?”陈彦书突然打断他,“昨天经过庄稼地时,我见稻子长得旺,交田租应该不成问题。”
“啊,你问杨田?”
李初一愣,脑海有道白光闪过,他飞快垂下眼,语气里满是戒备:“杨田家贫父亡母卧床,一个人既要照顾他娘又要下地干活,结果两头都顾不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见他可怜,昨日还从家里偷拿了几斤米给他,可惜他不要。说实话,他娘只要没咽气就是吸血的蚂蟥,还不如早点去了!唉,不提他了,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表哥你快尝尝……”
李初拈起一块油亮的绿豆糕,笑着往陈彦书嘴边送,砰!门被猛地撞开,李初吓了一跳,扭头望去,但见杨田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他,脸黑得像锅底,眉毛直立,胸口一鼓一鼓的,像要把人活吞下去!
不用说,刚才的话都被杨田听去了。
李初惊慌叫道:“你、你闯进来做什么?来人,来人!我表哥在此,你别想乱来!”
杨田咬牙切齿道:“李初,今日我算认清楚你了!我以为你只是嫌贫爱富、喜欢占小便宜,没想到你不仅不念旧情,心思还如此恶毒!与你解除婚约我……”话未说完,门外冲进来两个穿皂衣的衙役,一个抓着杨田的手腕,一个抵住他的后背,瞬间就把他牢牢钳住,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给。
李初一手按在胸口,强压着慌乱,语气却越发强硬:“杨田,你被我退婚心有不甘,居然敢来这儿打搅我表哥做事!你们俩快把人拖出去,别让他在这儿撒野!”
后面这句是对两名衙役说的,杨田两条胳膊被衙役扭得生疼,骨头像要错开似的,今日一顿毒打怕是少不了,他使劲挣扎,却还是被衙役架着往外拖。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断然喝止这乱糟糟的场面。
陈彦书端坐案前,眸中蕴起冷冽怒意:“本官尚未发落,尔等便敢擅自用强,还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吗?”
两名衙役脸色一白,当即松开杨田,躬身请罪。
陈彦书这才敛了怒意,袖子一挥,道:“下去吧。”
“表哥!”李初不解道,“杨田这个粗鄙莽夫不懂规矩,你不狠狠教训一顿,他下次还敢再犯。”
“不懂规矩的是你!”
陈彦书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方才是你言语刻薄、颠倒黑白,别说他还没把你怎么样,就算打你一拳,也是你咎由自取,立刻向杨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