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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夏画语 许泽与“我 ...


  •   谷雨的雨总带着股青杏的酸气,画室檐角的铜铃被淋得发亮,叮当声混着许泽磨颜料的沙沙声,像支没谱的调子。他正把周衍的骨粉和新采的艾草汁混在一起,绿中泛金的糊状物在石臼里打转,沾了他满手,倒像是掌心里盛着片微型的敦煌。

      “阿婆说艾草能辟邪。”我吹了声长笛,紫檀木的笛身在雨雾里泛着红,“沈老画师今早又站在桥对岸了,拐杖上的铜包头对着咱们画室,像在打什么主意。”许泽突然抓住我按笛孔的手,指尖在第三孔的牙痕上反复摩挲,“你说,周衍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总在阿蘅吹笛时捣乱?”

      他的指腹带着艾草的凉,顺着笛身滑到我手腕,突然往回一勾,将我拽进怀里。石臼里的颜料溅在衣襟上,绿的金的混在一起,像幅被揉皱的星空图。“沈老头那是羡慕。”他低头咬我耳垂,舌尖卷走点艾草汁的苦,“羡慕咱们敢把心混在颜料里,不像他,藏了一辈子,连支断笔都不敢认。”

      对岸传来阿砚的惊呼。我扒着许泽的肩往外看,见沈老画师正抢过阿砚的画夹往水里扔,靛蓝短褂的青年在雨里跪着去捞,虎口的月牙疤被雨水泡得发白。许泽突然笑出声,从怀里摸出块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芽糖:“你看阿砚那傻样,像不像当年被周衍抢了画笔的沈老头?”

      我把麦芽糖塞进他嘴里,甜香混着艾草的苦漫开来。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去把沈老头请来。”见我皱眉,他突然咬住我递糖的手指,齿尖轻轻碾过,“放心,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亵渎先人’。”

      沈老画师被阿砚搀扶着进来时,裤脚还在滴水。他瞥了眼石臼里的颜料,突然剧烈地咳嗽,拐杖笃笃敲着青石板:“胡闹!周衍的骨殖怎容你们这般折腾!”许泽却突然拽过我的手,将沾满颜料的指尖按在沈老画师手背上——老人的指节处有块淡青的斑,形状竟与阿蘅那支断笔的笔帽完全吻合。

      “沈先生认得这个?”许泽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您把阿蘅的长笛藏进藏经洞时,可曾想过周衍会病死在洞窟里?”沈老画师的脸瞬间灰败,拐杖“哐当”砸在地上,阿砚忙去扶,却被他甩开,青年踉跄着撞在画架上,《血脉》复制品上的向日葵被震得簌簌掉沙粒。

      雨越下越大,许泽突然把石臼里的颜料往宣纸上泼。绿金交织的糊状物在纸上漫开,他拽着我的手往里面按,两个交缠的掌印在中央慢慢晕开,像朵畸形的花。“您看清楚了。”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发颤,“这才是周衍想看到的,不是藏在洞里的断笛,不是烧了的画稿,是两个人的血能融在一起!”

      沈老画师突然抓起那支断笔往颜料里戳,狼毫炸开的毛吸饱了绿金两色,倒像是开出了朵奇怪的花。“当年我要是敢……”他的声音哽咽着,笔杆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当年我要是敢把这断笔还给阿蘅……”阿砚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腰,青年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先生!您画的向日葵比周衍的亮!真的!”

      许泽的指尖在我掌心画着圈。我突然明白,沈老画师抢阿砚的画夹,不是嫌他画得差,是怕他重蹈自己的覆辙——把真心藏在阴影里,对着断笔哭一辈子。石臼里剩下的颜料在此时泛起金光,许泽蘸了点往沈老画师手背上抹,老人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您看,”许泽的声音软下来,“周衍的骨粉认您呢。”绿金的颜料在老人手背上慢慢聚成朵小花,竟与他藏在樟木箱里的月白长衫领口那半朵向日葵完全重合。沈老画师的泪突然砸在宣纸上,把两个掌印晕成了片,像幅被雨打湿的星空。

      傍晚放晴时,阿砚背着画夹来道谢。青年的画纸上多了朵奇怪的花,一半是周衍的金红,一半是沈老画师的靛蓝,花盘中央却画着支长笛,笛孔里钻出两株缠在一起的艾草。“先生说,这叫《和解》。”阿砚的指尖抚过那道月牙疤,“他还说,明天要教我用胭脂混颜料,说当年阿蘅姑娘总这么干。”

      许泽突然把那支紫檀笛塞进阿砚手里。青年吓得差点扔了,许泽却按住他的手往第三孔按:“摸出这道痕了吗?是被人咬的。”他低头在我锁骨的颜料印上舔了口,金绿的糊状物沾在唇角,“记住了,好的画和好的人一样,都得带点牙印才鲜活。”

      夜里整理沈老画师留下的画稿,发现最底下压着张乐谱。泛黄的宣纸上用朱砂画着长笛,笛孔位置标着音符,拼起来竟是支完整的《春分》。许泽的指尖抚过最后一个音符,突然笑了:“你看这勾,像不像我咬你时的弧度?”他突然拽过我的手按在谱纸上,“沈老头把阿蘅的笛谱藏在画稿里,藏了一辈子。”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谱纸中央。我吹起那支曲子,许泽在一旁用艾草颜料往我手腕上画向日葵,花盘的螺旋纹正好圈住他上次咬出的牙印。笛声漫过水面时,对岸阁楼的灯亮了,沈老画师的影子在窗纸上吹笛,旁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该是阿砚在学画。

      “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在画我们?”我停了吹奏,紫檀笛的尾音在空气里打颤。许泽突然把我按在画架前,将沾满颜料的手往我后颈按,冰凉的糊状物顺着脊椎往下淌,像条发光的河。“管他们呢。”他的呼吸烫在我耳后,“咱们的画,要画满整个乌镇的春天。”

      雨又下了起来,这次带着股麦芽糖的甜。许泽的手在我背上画着圈,绿的金的颜料混着艾草香,在月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我知道,明天天亮时,这幅画会在画架上慢慢干硬,像个不会褪色的誓言,证明有些爱从来不必藏着,像周衍的骨粉,像沈老画师的断笔,最终都能在时光里,长成自己的模样。

      清晨的雾里飘着松烟香。我推窗时,看见沈老画师正把阿砚的画挂在桥栏杆上,靛蓝短褂的青年举着支新做的长笛,对着朝阳吹奏《春分》。许泽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手里攥着块温热的麦芽糖:“你看,向日葵总会朝着光的。”

      立夏的风裹着蚕桑的甜香,画室墙角的艾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上的晨露滚落在许泽的画筒上,洇出圈淡淡的绿。他正蹲在樟木箱前翻找东西,从沈老画师那里讨来的月白长衫被他铺在膝头,指尖抚过领口那半朵歪扭的向日葵,突然回头朝我笑:“你看这针脚,沈老头当年准是扎了自己不少次。”

      我刚把新磨的朱砂倒在调色盘里,闻言凑过去,见他正用指甲抠长衫下摆的暗袋——那里缝着块油纸包,拆开时掉出张泛黄的素描,画的是莫高窟的洞窟一角,周衍正趴在脚手架上临摹飞天,阿蘅站在底下举着油灯,光晕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晃成圈金红。

      “这里有字。”许泽的指尖点在飞天飘带的褶皱处,铅笔写的小字几乎要融进颜料里:“蘅之的指尖总沾着灯油,画出来的云都带着暖香。”他突然把素描往我怀里一塞,拽着我往河埠头跑,长衫的下摆扫过艾草丛,带起串细碎的露珠,“去告诉沈老头,他藏的哪有周衍自己画的真迹动人。”

      沈老画师正在桥边教阿砚调颜料。靛蓝短褂的青年笨手笨脚地往赭石里加胭脂,指缝漏出来的红在青石板上晕成朵小花,倒像是阿蘅当年混在颜料里的胭脂。“不对!”沈老画师的拐杖敲了敲阿砚的手背,老人的指腹沾着金粉,往青年的调色盘里撒了点,“阿蘅当年总说,红里得掺点金沙才像周衍看她的眼神。”

      许泽突然把素描拍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沈老画师的瞳孔猛地收缩,手背上的绿金颜料(上次许泽抹的那朵小花)突然泛光,竟与画里油灯的光晕融成一片。“他画的是第323窟。”老人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周衍的背影,“当年我就躲在隔壁洞窟,看他把阿蘅的胭脂混进飞天的飘带里,骂他胡闹,其实是嫉妒——我连把她的名字刻在笔杆上都不敢。”

      阿砚突然抓起阿婆送的麦芽糖,往调色盘里揉了揉。金黄的糖汁混着胭脂和金沙,在石板上画出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盘里却用指甲刻了两个交缠的“衍”和“蘅”。“先生,”青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看这样是不是亮多了?”沈老画师的泪落在糖画上,把两个字晕成片暖红,倒像是周衍和阿蘅的血融在了一起。

      许泽的指尖在我掌心画着圈,突然低头咬住我耳垂:“比我们的《血脉》差远了。”他拽着我往画室跑,长衫的衣角扫过阿砚的画具箱,滚出支新做的竹笛——是阿砚仿着紫檀笛刻的,第三孔也留了道浅浅的牙痕,“你看,连傻小子都知道,好东西得带点牙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画架上投下格子影。许泽把周衍的素描钉在画布旁,正往颜料里加我的血,金红的液滴在绿艾草汁里打转,像沉在溪底的星子。“沈老头说,周衍临死前把最后一幅飞天烧了,只留了这张素描给阿蘅。”他突然拽过我的手按在画布上,颜料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们替他们补完好不好?让飞天的飘带缠住两个影子。”

      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松节油的涩。两人的指尖在画布上慢慢游走,金红的血、绿的艾草、周衍的骨粉混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两个交缠的身影——一个吹笛,一个执笔,飞天的飘带从他们肩头绕过,在花盘里打成个结。许泽的呼吸越来越重,突然侧头吻我,颜料在两人唇间化开,甜的苦的涩的混在一起,像整个乌镇的春天都淌进了喉咙。

      沈老画师和阿砚来送晚饭时,正撞见我们在画布前相拥。老人突然把竹篮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个布包,是支用了半世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的向日葵竟已被摩挲得发亮。“当年我总说周衍的笔软,”他把笔塞进许泽手里,“其实是嫉妒他敢用这笔描阿蘅的眉眼。”阿砚在此时打开食盒,里面的青团捏成了向日葵的模样,豆沙馅里混着金沙,是他偷偷加的。

      暮色漫进画室时,许泽突然把那支狼毫笔往我发间插。笔杆的凉混着他指尖的热,在头皮上漾开细碎的痒。“周衍给阿蘅做过发簪,”他低头在我颈侧蹭了蹭,颜料沾在皮肤上,像朵会动的花,“沈老头偷藏了半辈子,昨天才发现,那簪子的花纹和他笔杆上的向日葵一模一样。”

      夜雨敲窗时,沈老画师的阁楼又亮了灯。我趴在许泽肩头,看老人在窗纸上的影子——这次不是挥笔的狂态,而是坐在竹椅上,阿砚蹲在旁边给他磨墨,两人的影子凑在一起,像幅挤挤挨挨的画。许泽的指尖在我后颈画着飞天的飘带,突然轻笑:“他在画我们呢,你看那两个影子,缠得比飞天还紧。”

      黎明前,许泽突然惊醒,拽着我往阁楼跑。沈老画师趴在画案上,手里攥着张新画的《和解》,画里周衍和阿蘅的影子旁,多了个拄拐杖的老人,正往他们的颜料盘里撒金沙。“他走了。”许泽的声音发颤,指尖抚过老人的眉眼,“嘴角是笑着的,像终于把藏了一辈子的话说完了。”

      阿砚抱着老人的画具箱,突然跪在地上,把那支刻了牙痕的竹笛往我手里塞:“先生说,这笛该给会吹《春分》的人。”青年的虎口处,新添了道小小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他还说,向日葵的花盘歪了才好看,像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

      安葬沈老画师那天,我们把周衍的素描和他的《和解》一起烧了。灰烬飘在河面上,像无数细碎的金红蝶,阿砚吹着那支竹笛,调子生涩却认真,笛尾的牙痕在阳光下泛着光。许泽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手里攥着那支狼毫笔:“你看,他们终于能在画里凑齐了。”

      画室的新画《立夏》在夏至那天完成。飞天的飘带缠住四个影子,周衍和阿蘅的金红,沈老画师的靛蓝,我和许泽的绿金,在花盘中央融成团暖光。阿砚来参观时,突然指着花盘边缘:“这里的沙粒是鸣沙山的,那里的是乌镇的河泥。”青年的指尖抚过我们交缠的影子,“先生说得对,好的画,得带着两个人走过的路。”

      暑气渐浓时,许泽的视力又好了些。他能看清我吹笛时起伏的胸膛,说那像画里波动的光。某个黄昏,他突然拽着我往石桥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的地方泛着金红,像《立夏》里那团暖光落在了地上。“小宇,”他低头吻我,舌尖带着麦芽糖的甜,“你看,我们也成了画里的人。”

      河面上的乌篷船摇过,阿婆在船头晒着新收的向日葵籽,金闪闪的,像撒了一河的星星。我握紧许泽的手,看他掌心的颜料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在夕阳里慢慢干透,像个不会褪色的印章。我知道,沈老画师和周衍的故事已经结束,但我们的,才刚刚开始——就像那些落在土里的花籽,终将在时光里,长出漫山遍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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