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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角的吉他声与画纸》 林宇在街角 ...

  •   傍晚的风卷着夏末的热意,刮过梧桐树叶时带起一阵沙沙响。我调了调吉他弦,指尖在磨损的琴颈上敲了敲,和弦试了两个音,周遭的嘈杂忽然就被滤掉了些。
      老地方,百货公司对面的街角,地砖被晒得发烫,我往吉他盒里丢了瓶没开封的冰水,金属碰撞声引来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凑过来叽叽喳喳问歌名,我笑着摆摆手:“等会儿唱,先让嗓子喘口气。”
      人渐渐多起来。下班的白领、牵手逛街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阿姨……城市像个不停转动的万花筒,每个人都裹在自己的节奏里,偶尔有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多也只是匆匆一瞥。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游离感,抱着吉他坐在折叠凳上,像棵扎在街角的树,看着人来人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不成调,却也自在。
      直到那道目光撞过来。
      很轻,不像其他人或好奇或漠然,带着点……专注?我抬眼时,正看见他站在对面的公交站牌下,手里捏着个速写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
      穿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柔软的黑发,额前几缕被风吹得微微晃。他没看我,视线好像落在我的吉他上,又好像透过乐器,在看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安静的注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我挑了挑眉,故意换了个更随性的姿势,脚边的吉他盒被踢了一下,里面的硬币叮当作响。他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笔尖终于落下去,沙沙地在纸上划动。
      有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首老歌。调子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声音顺着风飘过去。唱到副歌时,我又抬眼,他还在那儿,速写本的角度微微倾斜,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
      公交来了一辆,又走了一辆,他没动。
      人群里有人跟着哼唱,有人往吉他盒里投钱,我点头道谢,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瞟。他像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子,嵌在喧闹的背景里,安安静静的,却比周围所有色彩都显眼。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我喝了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看见他合上了速写本,转身要走。
      “喂。”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喊得不算大,被车流声盖了大半,我以为他听不见。
      可他停住了,回过头。
      夕阳刚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我在叫谁。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笑着扬了扬下巴:“画的我?”
      他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尖好像有点红,捏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忽然变得很软,吹得吉他弦嗡嗡作响。我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能让我看看吗?”
      他站在原地没动,怀里的速写本像是突然有了千斤重。过了几秒,才慢慢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鞋跟敲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跟前时,他把本子递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我的手背,又飞快缩了回去。我接过本子翻开,纸页边缘有点卷,带着淡淡的铅笔灰味道。
      画里是刚才的我。
      坐在折叠凳上,微微歪着头调弦,吉他盒敞着口,里面的冰水和几枚硬币都画得清清楚楚。线条很干净,却把我眯着眼看人群的那点漫不经心抓得极准——连我被风吹起来的额发,都带着点飘动感。
      “画得挺好。”我真心实意地夸了句,指尖在画纸边缘蹭了蹭,“比我照镜子看自己清楚。”
      他低着头,没接话,耳朵红得更明显了,连带着脖颈都泛出点粉。路灯恰好在这时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细盐。
      “我叫林宇。”我把本子还给他,顺手从吉他盒里摸出刚才那瓶没开封的水,塞到他手里,“谢你给我画肖像,这个当谢礼。”
      他接过水,瓶身的凉意让他瑟缩了一下,才小声开口:“许泽。”
      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朵。我重复了一遍:“许泽?”
      他点头,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找支撑。“我……我该走了。”
      “嗯。”我看着他转身,步子还是慢,但没再回头。走到公交站牌时,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等车,径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浅灰色的背影在人流里忽明忽暗,手里那瓶水被他捏在身侧,晃出细碎的光。
      我重新抱起吉他,手指落在琴弦上,忽然有了唱歌的兴致。
      调子比刚才轻快些,是首没什么人听过的原创,歌词里写着“风把影子吹成两半,一半跟着云走,一半钉在街角”。唱到这里时,我抬头望了望,许泽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吉他盒里的硬币又多了几枚,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着听了会儿,临走前说“唱得不错,有故事”。我笑了笑没接话。
      故事?或许吧。
      只是刚才那个抱着速写本的人,好像把我心里那点飘忽的调子,轻轻按出了个实在的音符。
      我低头拨了个长音,夏末的风卷着远处的霓虹过来,吹得吉他弦微微发颤。
      夜色渐浓,街角的人潮像退潮般慢慢疏淡。我收起吉他时,指尖沾了层薄薄的汗,黏在琴弦上有点涩。把折叠凳塞进背包时,目光又不自觉往许泽消失的那个街角瞟了眼,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回家的路要穿过两条小巷。老城区的巷子窄,墙头上爬满爬山虎,晚风吹过,叶子哗啦作响,倒比刚才的街面热闹。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脑子里莫名反复出现许泽低头时的样子——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把小扇子,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偏又能从那点缝隙里,看出点藏不住的局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我今晚赚了多少,要不要出来撸串。我回了句“累了,改天”,把手机塞回兜里。
      其实也不算累。就是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兴致过了,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就像唱到一半的歌被打断,尾音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颜料混着灰尘的味道涌过来。我这屋子小,除了床和一把旧沙发,剩下的空间全被吉他、乐谱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占了。墙角堆着几个没洗的泡面盒,上次朋友来还笑我这地方像个“艺术家废品站”。
      我把吉他靠在墙上,从冰箱里翻出瓶冰啤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冰凉的液体撞进胃里,那点空落好像才淡了点。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亮得零星。我忽然想起许泽的速写本,想起他画里我调弦的样子。那家伙画画时很专注,专注到……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他和他的笔。
      这种专注,我其实有点羡慕。
      我弹吉他时也算投入,但总觉得自己像根浮萍,音符飘到哪儿算哪儿。可他不一样,他的笔落在纸上,每一根线条都像是扎了根的。
      啤酒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谢谢你的水。——许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个“不客气”,加了个笑脸表情。
      放下手机,我走到墙角翻出个旧画框。框子是捡来的,边缘有点掉漆,我擦了擦上面的灰,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翻出支马克笔,在框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许泽”。
      写完觉得有点傻,又想擦掉,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进来,落在画框上,镀了层冷白的边。我把画框靠在吉他旁边,转身躺回床上,啤酒罐被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又冒出许泽的样子,他接过水时发红的耳朵,他小声说出自己名字时的样子,还有他画里那个,连我自己都没留意过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有点意思。”我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或许明天,可以早点去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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