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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殿下,我能 ...

  •   朔风凛冽,卷着冰碴雪沫,狠狠刮过北疆荒原的嶙峋石脊。灰白色的天沉沉压下来,将远处连绵的山影都吞吃得模糊不清。
      雪片落下,堆积在一具具僵冷的士卒尸体上,一层又一层,却始终掩不住那些蜿蜒的深褐色血迹。
      冷,太冷。
      柳疏砚跪伏在雪泥中,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气,透过层层破损的甲胄,丝丝缕缕直透骨髓,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生生吞下千万根钢针,从喉咙一路刺进肺腑深处。
      身体早已麻木,唯胸腔深处一点微弱的火苗还在不甘地跳动,维持最后一丝生气。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泥沼深处,愈挣扎愈昏沉,在痛苦的边缘摇摇欲坠。
      “呃……”一声呻吟从喉间挤出,随即又被北风呼啸着卷走,没留下任何痕迹。
      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深处,异常清晰,甚至让他感受到一阵解脱。也好。死在这远离金殿玉阶、权谋倾轧的荒芜之地,死在这雪中,总好过被拖回那勾心斗角的牢笼。
      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分明他才是那个风华绝代、承天命、受万人敬仰的太子,分明他从未亏欠过自己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半分!他给予的是兄长毫无保留的爱护与提携,换来的却是刺穿他肩胛的毒箭、是濒临绝死的风雪!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他倾注了所有手足之情的人,要将他害死在这远离故土的边疆!
      风似乎更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细碎的血沫,扑打在他脸上、颈间,视野边缘,黑暗不容抗拒地向上蚕食,很快便要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

      有光。
      很淡,像是月华,清冷、纯粹、皎洁,不染纤尘,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丝丝缕缕洒落下来,恰好笼罩在他身上。
      风雪似乎弱了些,就连嘶吼的寒风也奇异地模糊、远去,像是被什么隔绝在外。
      柳疏砚下意识追随光源,视线艰难上移,撞进一片雪色。
      不是雪,是发,如同初雪飘落,又似月华倾泻,泛着柔和清冷的光晕,在这血腥污浊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转身,缓步向他走来。
      目光因剧痛难以聚焦,柳疏砚只能看到一片如火的赤红色,那样灼目,像是要将这天地间的风雪尽数焚尽。
      那身影在他面前停驻,俯下身,轻轻唤了一声。
      “小殿下。”
      柳疏砚有一瞬怔愣。
      这人……是谁?缘何会知晓他的身份?
      他想挣扎,想要将眼睛睁得更大一些,想要看清面前人的相貌,身体却彻底背叛了意志,不受控制向冰冷污雪中倒去。
      恍惚间他似是听到一声轻叹,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像是沉入深海,在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中漂浮,没有风雪,没有血腥,也没有痛楚,只有一片虚无的宁静。
      随后,一丝微弱的感知悄然回归。
      是触觉。
      身下一片柔软,周身不再是刺骨的寒风,而是仿若浸润在温水中的舒适感,熨帖着四肢百骸。紧接着便是光,即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光芒轻轻柔柔覆盖在眼皮上。
      柳疏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而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你醒了?”
      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像是玉石轻轻相叩,又像山间清泉,直接流淌进意识深处。
      柳疏砚身体顿时一僵,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这是在雪地中叫他“小殿下”的那人。
      他猛地侧过头,循声望去,视线因虚弱而模糊晃动,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但他看到了。
      就在离他不远处,铺着厚厚兽皮的矮榻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赤红如火的绡衣,宽袍广袖,一头长可委地的雪发散落在赤衣之上,宛若寒月清辉倾泻于灼灼红莲。
      视线缓缓上移,掠过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下颌,最终,落入一双眼睛。
      左眼是烈火般的赤色,右眼却是曜日一样的金,妖冶夺目,摄魂夺魄。
      柳疏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寒意顺着尾椎瞬间窜上头顶——妖物。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起身摸向腰间的佩剑,指尖却只触到身下一片软绒。
      “莫动。”
      柳疏砚动作一顿,身上的伤口因为这番动作再次撕裂开来,剧痛瞬间攫住了他。
      那人站起身向他走来,步履无声。
      “怕我?”赤衣人在榻边停下,微微俯身,“嗯?”
      那张脸在近距离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毫无瑕疵,额间一道赤金色火纹流着淡淡的光芒,在雪色肌肤上格外夺目。他垂眸看着榻上的人,眼中看不出情绪,却掩不住眉宇间淡淡的疲色。
      柳疏砚心头莫名一动。
      不是因这绝世容颜,而是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在他内心深处轻轻撞了一下。
      “你是……何人?”
      那人轻轻将手搭在柳疏砚肩头:“我名昭竺,你莫要乱动,若是再伤一次,便是我也难将你救回来。”
      “为何要救我?”
      昭竺垂眸,看着对方抓着自己衣袖的指尖,轻轻叹了一声:“小殿下,您瞧瞧外面这天寒地冻的,有一个能喘气的活物总比去啃那些腐肉强不是?”
      见对方瞬间瞪大的眸子,昭竺轻轻勾了下唇角:“玩笑话而已,殿下莫不是当真了?
      “你伤势极重,奇毒入骨,寒气侵髓。若非我将你带回来,你早已是雪原上一具枯骨。”昭竺顿了顿,眸色冷了几分,“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不是太子么,怎会被人害到如此地步?殿下,告诉我,是谁?”
      柳疏砚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打了个弯:“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我?我能让你……”昭竺的指尖轻轻点在柳疏砚的胸口,隔着衣料,正对心脏的位置,“登临九五,君临天下,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坐上那把本就该属于你的……龙椅。”
      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砸进柳疏砚的耳中,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大浪。
      登临九五?君临天下?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牵扯着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阵阵锐痛。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渐渐扭曲成形。柳疏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死死钉在昭竺脸上,试图找出一丝一毫戏谑或阴谋的痕迹。
      却没有。
      那双异瞳之中只有一片摸不清的深沉。
      “呵……”柳疏砚嗤笑一声,“君临天下?凭什么?凭我如今这副残躯?凭你这……来历不明的妖?”
      昭竺似乎没听出这话中的嘲讽,指尖上移,在将要触到柳疏砚下颌时又缓缓收回,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凭我。
      “我既能将你从阎罗殿抢回来,自然也能将你失去的,一样一样,替你夺回来。”他微微偏头,异瞳直直望进柳疏砚眼底深处,“包括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也包括那些背叛你、伤害你、将你踏入尘埃之人的……性命。”
      心中最黑暗、最痛楚、也最不甘的角落被这些话精准刺中,那滔天恨意几乎是在瞬间将他裹挟。
      残存的理智勉强让柳疏砚冷静几分,他呼吸有些急促,盯着昭竺半晌才开口:“代价呢?你救我,帮我,那……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昭竺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勾起一抹笑:“代价?”他轻声重复一遍,俯身,向柳疏砚靠近些:“那要看殿下您……能给我什么了。”
      又是一阵寂静。
      柳疏砚心中不免有些惶恐,他不知晓面前这个妖兽究竟揣着怎样的心思,更不知晓对方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但现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殿下不必忧心。”见柳疏砚迟迟未应声,昭竺敛了笑,“我所求,非俗世金银,亦非血肉性命。”他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包扎妥帖的伤处,又缓缓移开,“你如今,也付不起那般代价。
      “我所求,唯‘情’之一字。”
      柳疏砚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绒毯:“……什么情?”
      “我以情为食。”昭竺淡淡道,“极乐之癫狂,至哀之恸绝,痴恋之焚心,怨憎之蚀骨,于我而言,皆是琼浆玉馔、提升修为的上好佳品。
      “但殿下现下身负重伤,尚不是我取食的好时机,待殿下目的达成,我再取不迟。”昭竺顿了顿,眉尾一扬,“您看此条件,如何?”
      柳疏砚深吸口气:“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在你。”昭竺转过身不再看他,“你大可拒绝,我此刻便将你送回那天寒地冻的战场上,让你与你那些忠勇将士们一起长眠冻土,也好过在此疑神疑鬼,辱我心意。”
      他语气平淡,却刺得柳疏砚遍体生寒。
      送回战场?长眠冻土?
      荒原上濒死的绝望和那被背叛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不,不能死,他柳疏砚绝对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种地方,死在那畜牲的手中!他要报仇,他要将失去的那些全都拿回来……
      这天下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凭什么这样拱手相让?!
      强烈的求生欲和恨意霎时将他心中对未知代价的疑虑尽数吞噬。
      “等等!”柳疏砚几乎是是嘶吼出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剧痛而脱力,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他缓了口气,咬牙道,“我答应!”
      “殿下明烛万里。”昭竺未回头,身后倏地伸出几条狐尾虚影,将柳疏砚稳稳托起,安置在榻上,“殿下这几日在此处安心养伤便好,其余的……我会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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