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柳苗青》青枣辞

4、重逢 同寿四

　　同寿四年。
　　杨济四岁。人们都说杨济出生之时正好更改国号，是个吉兆，继承了国号的寓意:与天地同寿。
　　“小桃，快来！别走丢了！”
　　小杨济不情愿地走了过来，一步三回头，又拉着杨青到了他停下的地方，指着前面:
　　“爸，她看起来好可怜……”
　　笼中，一个长发凌乱的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笼子，双脚蜷起，将无助、乞求的目光投向围观的人群。可那目光在触上人们那审视、贪婪眼神的一瞬又立刻收了回来，投向了地面。
　　“你想救她？”
　　“嗯……”小杨济把眼垂下，以杨青的视角看，就是一团可怜的毛茸茸，让人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那你可要想好哦，她是锦思族的，很危险……”
　　“不要嘛……锦思……这个名字这么好听，怎么会危险呢？……我就是想救她！”小杨济语气十分坚定。
　　杨青看着杨济那“我今天不救她就不罢休”的表情以及“你能拿我咋样？”的眼神，气笑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宠呗。杨青无奈地走向人群，小杨济马上蹦着跟了上去。
　　也许是穿着太惹眼，人群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小杨济感到有些不自在，缩到了杨青背后，躲了起来；过一会儿又抱着杨青的胳膊，把那颗小脑袋探了出来。
　　杨青便拖着粘在他胳膊上的两条腿继续走。
　　这种锦思族人多为被送入宫中，又因未得皇帝青睐或抵抗不从而又被送出，等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人。可这些被送出的锦思大多都没有价值，且要五两金方可带走，加上他们之后吃住的花销，没多少人愿意去花这冤枉钱，因此这些锦思最终的命运大多是被拉回去关押起来，没了希望。
　　杨青将钱给了宫使，让手下把她带了回去。
　　小杨济回去之后高兴了好久，给她取名江水，江水成了他的侍女，也承载着那段温情。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件事是杨济的黑历史，杨青后来也常拿那件事去调侃杨济，因为后来杨济大了一些，见识到了更多的人和事，不再会那样撒娇，不会见人就躲杨青背后，也不黏着杨青了。
　　杨济的到来算是意外，杨青那时候已经四五十岁了，杨骏也二三十岁，已经有女儿了。杨青自然对杨济极好，不乏温馨的回忆。
　　只是现在江水仍在，微波澜澜；可那桃花边挺拔的青杨却再也看不到了。
　　桃生桃花江润桃，青杨青柳不复青。

　　杨济闭上眼：“我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尾音有些沙哑。
　　“还是在因为爸对我好一些恨他么……刚才还说的是‘你爸’……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啊……”杨济抬眼。
　　“他什么都没说么？”
　　“他过世算是意外，没来得及留话……至于原因……还不清楚。”杨骏回答。
　　随后，杨济站起来，呼了口气，“我去换衣服。”
　　“好，我等你。”

　　杨济与杨骏下了马车，步入宫中。
　　杨济有些恍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路上似乎有许多人对他们说着“节哀”，他一句都没回答。
　　直到看见面前的人群，他才回过神来。
　　已有许多人在棺前默哀。
　　棺材是盖着的。
　　杨济皱眉：“为什么不打开？”
　　周围原本寂静无声，这话一出，许多人看了过来。
　　宫使有些愠怒地走来，看到杨骏后又立刻换上笑容，看了一眼杨济：“这是……？”
　　“舍弟。”杨骏答。
　　“噢……是这样的，圣上下令盖棺，我们只负责传达。”（具体的你自己去问皇帝）
　　杨济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他和他哥关系算不上差，也不好，主要还是因为杨青对待他们兄弟俩明显不同的态度。杨青要偏爱杨济很多，几乎是有求必应。
　　尽管那不是杨济的意思，杨济也不清楚原因，也许是晚年得子的愉悦？总之杨骏不太喜欢杨青，和杨济也仅是有兄弟之间礼节性的关爱。
　　想让杨骏去问皇帝原因？做梦去吧。
　　杨济此生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做官……
　　他在心中默默给自己翻了一个白眼。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别人大多都在棺前哀悼，他却立在一旁，一副冷淡的样子，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人也看了过来，可在看到他的一瞬，又蹙起了眉头。
　　杨济看着那人一脸不爽地朝自己走过来，心想：我见过他么？什么时候和他结的仇？
　　他很笃定自己没见过那个人，否则以那人的长相……也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和中书？您这是……？”方才为杨济他们“解释”的宦官问。
　　“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一趟。”和峤答。
　　说完，他又看向杨济和杨骏：“借过。”
　　和峤的嗓音略有些沙哑，倒真的像是不舒服。
　　杨济下意识地让到了一边，等和峤走了过去，杨骏有些不爽地看了和峤一眼。
　　在这么大的丧礼上装样子，还想走就走。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杨济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和峤离开后便径直走到了棺前。
　　悲恸一点一点蔓延上了心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到许多与杨青的过往，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什么也没想，脑中仅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也不愿去想。
　　周围的安静让他彻底坠入了沉默，他不清楚自己脸上什么时候有了泪痕。他似乎站了很久，又似乎从未去过那里。他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注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您要一直在这儿等吗？要不随我去坐坐？”宦官询问杨骏。
　　“不了，我就在这儿等他吧。”杨骏答，“让他自己静静吧。”

　　可杨济后来才知道，他在今天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却遇见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那个人会一直陪着他，到永久。
　　像两粒星子挣落轨道，燃烧亿万年的寂静却仅为一次擦肩。
　　宇宙中没有偶然，所有交汇都是光年之外的回响。
　　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