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我上辈子欠 ...
-
从桐洲到京城,马车足足走了一个半月。
一路顺利入京,没遇到什么阻碍。只是大娘的儿子的事情,沈为青听了无数遍。从他小时候就展露了画画的天赋,一路听到他长大了被欺压,所以才考不上画学,今年一定能考上,耳朵都要起茧子。
京城昨夜落雪,屋舍店铺都被细软的雪裹住,今日日头初升,窗檐上滴滴答答落下化了的雪水。夜市的早已收摊,大部分的店铺也都还没开门。
沈为青刚下马车,一个黑影嗖地从她面前蹿过。
引来一声高亢的叫骂声!
“小畜生,我的画!”
眼前是一间画肆,门上横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丹青斋”。许是因为屋瓦上落下的雪水使得屋内潮湿,店家趁着天晴将画晾在了外面木桌上。黑猫脚掌踩了雪水,再踩在画上,眼见着画上的一角晕染开了去,辨别不出原样。
要入画学,须先找一画肆师傅拜师,若得师父举荐,才能参加画学考试。刚入京城便看见一处画肆,看来她运气不错。
沈为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短宽脸的少年正推门而出,看到了这一幕,大喊一声,正要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去抓猫,却看铺子前面站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也正笑嘻嘻地看着黑猫。
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再偏头一看,见少女身后走出一个中年妇人,略一愣神,道:“娘?!”
沈为青反应过来,笑了笑,当作打招呼了。
原来这便是大娘的儿子刘英宝。
沈为青伸手去摸黑猫,它突然闪电般跳起,在她的手上咬了一口,刘英宝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少女反应迅速立刻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黑猫的后脖颈,露出一截素白手腕,上面没戴首饰。
黑猫顿时安静下来,少女则笑嘻嘻地和黑猫对望。
哪家千金小姐有这样的身手?
刘英宝惊得嘴张了半天才合回去。
沈为青心里笑骂:我上辈子欠你的。
黑猫一双绿眼睛又灵又亮,小圆脑袋,身量适中,通身气派,甚有傲色,任谁看了也不会当它是只没人要的野猫。
如果不是尾巴断了半截的话。
顾大娘走过去,一把将少年扯到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僵硬着脖子,半晌,摇了摇头,扭头便去敲隔壁的门。
只听砰砰砰几声后,门内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女,身着粗布衣服,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洗得发白的绛红色长袄,少女被刘英宝一把扯住手腕就往晒着画的木桌走,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个踉跄。
刘英宝指着那个少女的鼻尖骂,少女亭亭玉立,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看到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顾大娘见状摇摇头,将马车里的东西卸了下来,一趟趟往屋内搬运。
沈为青右手食指微微发痒,上面有两排浅浅的牙印,那是刚刚被黑猫咬的。
只见黑猫闻了闻陶碗里的猫食,一探头就缩了回去,嫌弃地走开了,跳着去抓屋檐下用柳条穿起的一串小鱼干,够不着,端端正正蹲了下来,回头看沈为青,目光炯炯,把“我要这个”四个字写在了脑门儿上。
沈为青扭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刘英宝一言不发,手指着桌上那幅画,看向那个少女。
沈为青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道:“银山点翠,漫雪折竹。这是《雪照山居图》。”黑猫乖巧地围着她脚边打转。
说罢沈为青自己心中也一惊:沈二小姐对于画的记忆还留存在这身体中。她前生并没见过什么《雪照山居图》,可看到图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有个声音,清晰有力地告诉她,这就是那幅图。
刘英宝听沈为青这样说,又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傲然道:“姑娘好眼力。”转头又对那个少女恨恨地说道:“程玉亭,你是不是一定要追着我祸害?”
那个名呼程玉亭的姑娘看了看画上的猫爪印,又看了看黑猫,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咬紧下唇,半晌,用蚊子般的声音答道:“这不是我的猫……”
“但是不是你引来的?”刘英宝听她辩解,反而更生气了,大声呵斥道:“猫食铺能开在画肆旁边么?书香门弟!你懂什么是书香门第?”
沈为青脑袋一歪,朝猫食铺子里望去,见房梁上悬着六七个香袋,虽隔得远了闻不到里面放的什么香料,但她经过铺子没闻到半点腥味。这个少女应当是将这件铺子打理得十分得当。
桌上还放了一叠画纸,上面画着的图案看不清,最上面几张隐有黑斑,似乎是被火熏过。
刘英宝还在滔滔不绝,述说家史般一股脑地数落少女的不是,沈为青三心二意地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
程玉亭的父母和顾大娘本是同乡故交,交情甚笃。数十年过去,程玉亭父母生了重病,写了一封信让京城的顾大娘多加照拂,父母病故后,程玉亭便上京投奔顾大娘。顾大娘看着程玉亭相貌清秀,人也老实,便将原本的画肆隔断出一个小间,让她开猫食铺。
今年刘英宝和程玉亭同考画学,均落榜,刘英宝将落榜这事算在了程玉亭头上,觉得都是因为沾了她的晦气。
沈为青暗自觉得好笑。这刘英宝说来说去都是不满程玉亭害得他没考上,显然是以黑猫踩画为由头,找那姑娘的麻烦。今日不是因为黑猫踩了那幅画,明日也会有别的原因。
刘英宝还在继续:“我本该今年就考上画学,就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的父母不说,还克得我没考上!你今年二考不中,也算是老天有眼!”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沈为青蹲下身来,顺了顺黑猫的毛,笑道:“可怜的小东西,真知道给你的主人省钱,尽捡那便宜的踩,就算赔,也赔不了几个钱。”
刘英宝原本指向程玉亭的手垂了下去,转身看向沈为青,重复道:“便宜的?”
沈为青笑道:“对呀。”
刘英宝原本看踩坏自己画作的黑猫同沈为青亲近便心有不满,只因沈为青和母亲一同归来,又衣着华丽,不清楚她的底细,所以不便发作,现在竟主动寒碜自己,一时间怒火中烧,咬牙道:“这杂毛畜生跟姑娘这样亲近,是姑娘养的吧?既如此,这幅画可得让你来赔。”
黑猫弓起背来朝刘英宝哈气。
沈为青叹了口气,若不是首饰都给了顾大娘当路费,她也就给根簪子息事宁人了,犯不着为了这事动怒。她将画轻轻拿起来细看,半晌道:“这幅画倒还真不错。细节繁复,却显得自然天成。”
刘英宝扯起嘴角,哼了一声。
沈为青道:“至少值一筐小鱼干。”
刘英宝几乎要跳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夸过沈为青好眼力,“这可是《雪照山居图》,你识不识货?”
“别生气嘛。若是真的《雪照山居图》,那当然价值千金。”沈为青笑嘻嘻道:“可这不是仿作么?”
京城好风雅,家家都要买几幅画挂在墙上。许多名人文客仿造古画,比原作要便宜许多。仿画虽无数,但仿得好不好,只能依靠买家的一双眼睛判断。买定离手,就算日后发觉是劣作,也不能找卖家的麻烦。
这幅画确是刘英宝画的《雪照山居图》的仿作。城东边的香药铺的林掌柜好画,几日前来刘英宝的画肆挑了半晌没有看中的画,提到曾在千佛寺见过《雪照山居图》的仿作,当时一时怕肉疼,没舍得花大价钱买下,现在后悔不已,看什么画都不如那幅。
刘英宝便提议他来仿这幅画,约定几日后林掌柜前来过眼,看能不能看得中。今日便是约定的日子,刘英宝对自己这幅画作颇为满意,指着今日天晴,晒晒日光后以个好价钱卖给林掌柜。
可如今被一只杂毛畜生毁了。
刘英宝冷笑道:“你不肯赔,就把那小畜生交给我。”说着便冷不丁扑前来,抓向那黑猫的后脖颈,黑猫轻巧一跳,闪开了,倒是刘英宝没收住劲儿,差点摔了。
沈为青眼珠一转,看向程玉亭,笑嘻嘻道:“姐姐,我向你讨一件宝贝,你肯给么?”
程玉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眼眶泛红,还是点了点头。
沈为青进猫食店,拿起桌上那叠纸仔细翻看。不出她所料,那叠纸都是程玉亭的画作,最上面的几幅已经染了黑灰,大概是程玉亭想要烧了,却又舍不得。
这些画大多都是山水画,只有最下面一幅,画的是一只狸花猫在打盹儿。
沈为青抽出最后那张,走出屋子,递给刘英宝,道:“就把这幅画赔给你罢。”
刘英宝怒不可遏,道:“你用她画的垃圾来抵我的《雪照山居图》?”
沈为青奇怪道:“这幅画比不上你的那幅?”
“当然比不上!”
沈为青摇头道:“这画是伪作。你若卖出去了,买家也只是图的这幅画的名气,并不是你的画工。说到底,你二人的画技谁好谁坏,你应该最清楚了。”说罢,将递到刘英宝面前。
“你!”刘英宝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还嘴。这张画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此时积雪被日光照得泛起金光,驼运冬菜的马车压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街巷逐渐热闹起来。
刘英宝越过沈为青的肩头,见一个中年男子将手拢在长袄的袖子里,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心急如焚,见那中年男子走到近处了,一咬牙,满脸堆笑着迎了上去。
“林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