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初雪很 ...
-
初雪很清脆,像她名字一样。祖父曾说过:"这孩子会像雪一样纯净,也会像雪一样坚韧。"可如今,这份寄托成了压在她肩上的重量。
过去的一年里,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献给了学习。每天清晨五点起床,深夜才合上书本。偶尔和同学相处,她也只是礼貌地微笑,笑意从未达眼底。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笑容成了面具,疏离而客气,仿佛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初雪,这道题能教教我吗?"同桌陈桃推来一张试卷,上面画满了红圈。
初雪接过试卷,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动:"这里要用辅助角公式。"她的声音平静。
"你总是这么厉害。"小桃托着腮看她,"上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吧?"
初雪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上。父亲说过,只有成绩足够好,才能得到他的关注。可无论她拿了多少个第一,父亲书房的门依然紧闭,仿佛里面藏着比她更重要的一切。
现在,她搬到了父亲家里。父亲的新家很大,装修精致,却冷得像一座冰窖。她常常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父亲书房的门,想靠近,却又不敢。
她没有见过林羽涵和初岁,但知道他们的存在。父亲很少提起,只是偶尔在信里提到一两句。那些信件总是简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那天下午,天空很美。鱼鳞状的云层铺展开来,夕阳将云朵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初雪和同学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对方叽叽喳喳说着学堂的趣事,她却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到了家门口,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环,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么多年了,你供我们娘儿俩生活,供他读书,却不肯让我们公开露面!让他能住在舒适的房子里,承认我们的身份有那么难吗?"愤懑的女声中带着一点哭腔。
初雪的手指僵住了。
"羽儿,冷静一点。"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
"你让我怎么冷静?岁岁被人打了,现在还躺在医馆里!"
门缝微微敞开,初雪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想必就是林羽涵,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脸色铁青。父亲站在她面前,试图安抚,却显得苍白无力。
没必要进去了。父亲的心中一直以来都从未侧重在她的身上。
初雪退后一步,轻轻合上门。她站在门外,直到天色渐暗,才推门进去。
晚饭时,她面色如常,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菜,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房间里,初雪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着和她相似的眉眼,温柔地笑着。那是母亲,在她五岁那年因病去世的母亲。
"母亲,您知道吗?父亲有了新的家庭。"初雪轻声说,指尖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他还有另一个儿子,叫初岁。我要怎么办呢?"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初雪将照片放回原处,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她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天——当父亲的世界不再需要她时,她会安静地离开。
夜晚的街道很冷,雪花飘落,像无数细碎的羽毛。初雪漫无目的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纵使自己已穿上了绒衣,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父亲应该已经看见她留下的纸条。她漫不经心地想。
地上堆积了白皑皑的雪。
祖父曾经告诉过她,她出生的那一会儿,雪下得很大。母亲希望她像雪一样纯白,幸福地生活。
可是啊,母亲,雪是脆弱的,阳光一照就会消融。它的离去会暴露那易碎的地表,一如破碎不堪的人心。就像母亲自己,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初雪独自面对冰冷的现实。
她站在一条长巷的尽头,灯笼的光晕映出飘落的雪花。此刻,她的眼底空洞,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她摸了摸怀里的怀表,指针指向七点三十七分。
"回去还早……"她喃喃自语,"不如去医馆看看吧。"
医馆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前挂着"济世堂"的牌匾。初雪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香混合着酒精的气味。柜台后的老医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药。
"请问...初岁在哪间病房?"初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医师头也不抬:"二楼右转第三间。"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初雪的心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见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也许只是想看看,父亲愿意为之隐瞒他们存在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医馆的走廊很长,油灯的光线昏黄摇曳。初雪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认出了躺在床上的少年——初岁,林羽涵的儿子。他和那个女人长得很像,眉眼俊朗,却带着病态的苍白。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
初雪将一捧菊花放在矮柜上,轻声说:"你好,我是初雪。"
初岁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知道你。"
初雪抿了抿唇,眼神漂移:"你的伤...怎么样了?"
初岁扫视了一眼自己绑着绑带的左手,笑而不语。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初雪手中的苹果。
初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路上买的苹果。她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是血缘上的姐弟,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要...吃苹果吗?"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初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初雪看不懂的情绪:"谢谢。"
初雪手中的苹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专注地用银质小刀在果皮上雕琢,刀刃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削落的果皮像雪片般坠入青瓷盘,渐渐堆成小小的螺旋塔。
"这是..."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困惑。
"孔明灯。"她将雕好的苹果轻轻放在黑漆托盘上,果肉镂空的纹路在烛火映照下,果然显出灯笼的轮廓。"听说对着灯火许愿,病就好得快些。"
不远处的一个老妇人笑着说:"小姑娘手真巧!"初雪耳尖发烫,匆忙放下托盘,雕刀在盘沿磕出清脆的声响。她这才意识到还有其他人,方才的私语都被听了去。
"我该走了。"她低头整理衣摆,袖口沾着的苹果汁在月白布料上洇开淡黄的痕迹。
少年忽然伸手按住托盘边缘:"孔明灯要放飞的。"他指尖碰到她未及收回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初雪看见他手腕上蜿蜒的青色血管,像雪地里冻僵的树枝。
布帘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初雪退后两步,打翻的烛台在托盘投下摇晃的光影,那盏苹果灯笼便在黑漆面上轻轻旋转,果肉透出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游走。
"明日..."少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日我带蜜饯来。"初雪抢着说完,转身时撞到药架,瓷瓶相碰的叮当声里,她逃也似地穿过满是药味的走廊。月光透过格窗,在她奔跑的身影上烙下一道道栅栏似的阴影。
病房里,少年凝视着开始氧化的苹果灯笼。烛泪滴在托盘上,凝成浑圆的琥珀。他忽然对虚空开口:"她比你说的更有趣。"
阴影里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一个带笑的声音回应:"要听接下来的故事吗?"
走出医馆,雪下得更大了。初雪仰起头,任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初岁最后看她的眼神,复杂而深沉。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被家庭的漩涡裹挟,无法挣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初雪拢了拢衣襟,迈步走向夜色深处。
雪,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