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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心与公平   余清安 ...

  •   余清安逃似地跑回家,直到把门抵在背后,才觉得自己安全了。她靠在门上平复呼吸,目光在家里无意识地游荡,瞥见墙上六点十五的时钟,她才收回思绪。

      王芬要回来了,得做饭了。

      余清安走到厨房,先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又将装菜的袋子提到水槽边。

      她敞开装着空心菜的塑料袋,将菜都倒进盆里,放水泡着。她站在水槽前,掐掉空心菜的头部,把菜摘成三四截。

      在水龙头放水、打到菜干的脆声中,在择菜的重复动作中,她的思绪不免往外飘,飘到楼下漫天的飞雪中,飘到小孩三三两两的嬉笑中,飘到……飘到那个手拿棒棒糖的女孩那里,飘到那句“我就是,想送你棒棒糖。”

      余清安混乱的思绪一下找到焦点,她回味着这句奇怪的话,倒像是真吃到了葡萄棒棒糖,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王芬回家时,余清安的菜正正炒好,“奶奶,吃饭了。”

      王芬听到孙女乖巧的声音。“诶”,王芬答应着,掸着棉袄上的雪走进厨房,“了不得了不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南城都下雪了。”

      余清安没出声,把菜全铲进盘子里,这才端着盘子往外走。一回头,奶奶右手还在袄上抹来抹去。余清安低眉一看,奶奶脚边已经积起一点雪水。

      她忍不住抱怨,“奶奶,地上都脏了。”

      王芬看看衣裳,又看看地板,这才反应过来,“阿弥陀佛,奶奶都没注意着,等会儿吃了饭给它收拾喽。”

      王芬在橱柜里拿出两只碗两双筷子,跟着放到饭桌上,出来时顺手把厨房的灯关掉。“谈呦,还没到七点呢,哪里用开灯。”

      清安没应声。

      奶奶节省惯了,开灯都嫌费电。但大冬天的,南城六点就黑蒙蒙一片了。不开灯跟瞎子一样。

      不过她不打算反驳奶奶,一反驳就像给机器上了发条,什么“我们那时候如何如何”“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诸如此类的话,就呼啦呼啦流水一般全倒过来。

      余清安学乖了,余清安沉默。

      但机器自个儿运转起来了,给它上发条的是炒菜里的油。“安安呐,咱下次炒菜少放点油嘛。”

      她说着,倒转筷子,用筷尾夹起肉往孙女碗里放。

      “都瘦成皮包骨头了,还不多吃点。呐,用的筷子另一头给你夹哈,晓得你讲究。”

      安安轻轻嗯了声,也不多说什么。

      唠叨和爱都让她不知所措,于是习惯沉默。

      王芬自顾自地继续感叹,“我的老天爷,一顿油都可以当两顿用了。你爸妈加一块儿都够吃了。”

      王芬说到儿子,想象全被这两个字勾走了,脑海中真浮现出余峥顶着大太阳奔波的情景。

      一时间对儿子的怜爱压过对放多油的心疼,她话头一转,唠叨变成对儿子的挂念,“也不晓得你爸在外面怎么样哟,我们这儿都冷得下雪了,他那边怕是更冷,造孽!”

      余请安忍不住了,冷声冷气地补充,“爸爸胖,他受得了,妈妈才抗不住冻。”

      王芬下意识就想说“才怪”,又想起安安她妈大冬天穿四立件还哆嗦的样子,只小声抱怨,“有你这样说你爸的吗?人又不是铁打的。”

      余清安继续呛声,“妈也不是铁打的啊。”

      “要造反啊你,净偏心你妈。”王芬没好气地说,“肉我吃不下了,你快夹走。”

      “哦。”

      你偏心爸爸,我偏心妈妈,很公平。

      余清安懒得再和奶奶打嘴仗,只闷头吃饭。

      “安安,奶奶出去搓一顿麻将哈。你把碗留着,奶奶回来了洗。早点休息哈。”

      余清安点点头,表示知道。

      “砰”一声,门关了。

      余清安把碗筷摞好走进厨房,奶奶说好要扫的雪水已经彻底化成了一滩水渍,落在她眼里,像被放大加粗了,湿漉漉地淌在她心头,格外不适。

      她有洁癖。

      要是等奶奶收拾,得猴年马月了。

      她深吸口气,开始收拾厨房。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拖地、洗碗的声音。太安静了,思绪便裹挟情感逃逸。

      她想到妈妈。

      很小的时候,小余清安只亲近奶奶和爸爸,不亲近妈妈。

      因为奶奶总爱在她耳边说:“你妈妈不爱你了,才丢下你出去工作。”“爸爸为了安安赚钱好辛苦。”

      新来到世界的小人儿,只是一张白纸,大人为她涂上什么颜色,她便是什么颜色。

      奶奶说爸爸好妈妈坏,她听进去了,于是爸爸妈妈回来时,她总是“爸爸爸爸”地喊着围着余峥,而忽视了妈妈落空的拥抱。

      等小人儿长大一点,便开始为自己涂色。

      小余清安有了自己判断力,那时她才明白奶奶话语里的倾向性,也懂得“丢下你工作”和“为了你赚钱”其实是一回事,她也才知道,自己有多伤妈妈的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决心把缺失的拥抱一点点还给妈妈,而王芬面前越发沉默寡言。

      平常的一次过年,对李少纯而言,不平常的是女儿突如其来的拥抱。

      “安安,把妈妈抱得那么紧噢。是不是想妈妈啦?”李少纯又惊又喜,往年围着老公打转的女儿,这回一见面就抱住自己。

      她搂着女儿,脸上是遮掩不了的笑。

      余清安有些害羞,双手搂着妈妈的腰,脑袋往妈妈的羽绒服里钻。

      她小声地“嗯”,又怕妈妈没听到,拽着妈妈的衣服往下拉。

      “妈妈,弯腰。”

      李少纯依言,小余清安附在她耳朵边,“妈妈,我爱你。”

      耳边的热气盘旋着,却染红了眼眶。

      李少纯心都快化了,连声回应,“宝贝,妈妈也爰你。妈妈好爱安安。”说着又开玩笑地打趣宝贝女儿,又是委屈又是幸福,“以前妈妈想抱你,安安都不带搭理我的,可把妈妈伤心的哟。”

      闻言,小余清安沉默了。李少纯以为惹女儿不高兴了,着急忙慌地哄,“宝贝,妈妈没有怪你的意思。宝贝别生妈妈的气,好不好?
      来,妈妈给你带了新衣服。”

      李少纯牵着女儿,想带她看漂亮衣服,不想女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小余清安左看看,右看看,奶奶在厨房,爸爸在阳台抽烟,没人注意她们。

      她拉拉妈妈的手.稚气的声音格外坚定:“奶奶喜欢爸爸,妈妈,还有我爱你,你别伤心。”

      李少纯顿时泪如雨下。

      她哪里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不亲近她。

      她和余峥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只有婆婆王芬照顾女儿。王芬向来不喜欢她,怎么会在女儿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每年过年,眼巴巴地看着女儿和余峥喜气洋洋地在一块儿,她都心如刀绞。

      为了这事儿,她和余峥年年闹,可是余峥不以为然,“老婆,我妈昨可能做这种事,你别想太多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起,你也不想安安看我们吵架吧。乖,不生气,等回去了把你看上的那款包买了。”

      简直对牛弹琴,李少纯也懒得吵了,倦了。是啊,大过年的,得让安安过个好年。

      年年期盼,年年心碎,年年忍耐。在她都心痛得习以为常时,她的女儿抱住了她,说:“妈妈,还有我爱你,你别伤心。”

      在寒冬里坐了一夜车回家的她,心中寒意不再,只剩下满满的温暖。

      而那一夜温暖的不只是风尘仆仆归家的李少纯,还有一直渴望爱的小余清安。

      原来妈妈不讨厌她,妈妈也爱她,一直都在爱她。

      但思绪脱离太久,现买便心生不满——半锅开水倒在余清安的手上,瞬间烫红一大片。手上的刺痛感将她带回现实。

      她立马把烫伤的左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

      没有大喊大叫,但汹涌而来的痛感刺激出眼泪,蓄满了眼眶。

      冲洗完,余清安仍是不得闲。

      她把倒在地上的锅拎起来放好,又开始收拾因烫伤而造成的一地狼藉。

      终于,收拾干净,余清安看着心头也舒服了。

      一闲下来,疼痛便格外明显。

      她坐在黑暗里,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剧痛,听墙上的秒针缓慢走过钟面。时间在对她施行凌迟,她只觉得家里静得可怕。

      她起身拿到家里的备用电话,按下妈妈的电话号码。等到电话接通的时间里,她想着要对妈妈说的话。

      妈妈,我好想你。

      手好痛。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我过得不太好。

      电话接通了。李少纯小声地说,“喂,宝贝怎么了呀?”电话那头,背景音是嘈杂的说话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余清安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压低噪音,怕一大声说话就掩盖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妈妈,你在外面应酬吗?”

      “什么?宝贝,妈妈现在在外头吃饭,太吵了,听不清。等会儿忙完了妈妈再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余清安垂着头。房子里又安静下来,秘针又开始转动。

      她逃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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